
香港春季和暖潮濕,向岸風是重金屬污染和石屎臭味的雜燴,香港老女人低頭嘆氣是藥油味和染髮劑。今日文學科連堂要做匯報,當資深的女老師斜著眼嫌棄地叫到「諾斯」,我便自覺地站起來。
「對不起,我沒有寫閱讀報告,但是我可以讓老師聞閱讀報告的氣味。」
老師如往常一臉困惑,瞪大眼睛說不出話。
我彎身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空的玻璃密封罐,是昨天暪著媽媽從廚房偷來的,然後趁放學下雨,在屋邨小公園盛了滿滿的潮濕空氣。
「人類能辨別超過一萬億種氣味。余光中讓我們在雨天嗅嗅聞聞,由清爽新到薄荷、土腥、蚯蚓和蝸牛。這是雨天的氣味。」我說。
我開蓋放到鄰座的鼻孔下。草青味夾著雨水打落花香湧出,一個小朋友從罐裡赤腳跑出來,咧住嘴回頭,大喊你抓我不到。聞一聞,鄰座說沒有味,丁點氣味都沒有。
「我確實聞到!這是我的閱讀報告!」
課室裡笑聲如雷,老師忍住笑喝止,匆忙收其他人的功課。
那時我便預料到,響鐘後將被同學輪番鞭屍,遞來各種瓶瓶罐罐和零食袋,還有課本、工作紙、粉刷、運動褲,問我是甚麼味。
我答不上。
我與這些死物之間沒有故事。
窗外沒有停雨跡象,下雨的班房是朽木味和消毒藥水,一切生命在此腐壞,再被抹去。
趁住連堂間的小休,我拿起密封罐到有蓋操場邊上的綠化角倒掉空氣,來回晃擺,確認舊空氣完全讓位予此刻雨霧,清涼新鮮,令人精神一振。
鄰座突然從後奪過罐子,原來他尾隨我許久,只為多聞一下。他把鼻樑都塞進罐裡,仍舊說沒有氣味。
「諾斯,我不討厭你,但你不要自找苦吃了。沒有人會認真看待你的讀書感受,大家都是上網抄簡介和書評,老師都知道,但她更想我們SBA拿高分。」
「我真的聞到!這是雨天的氣味!」
「我知道,知道又如何?下雨天當然充滿雨的味道。待會回到教室把罐子收好,至於氣味,留為作文素材吧。」
我握住罐邊,傘也不撐走進雨裡,打在頭髮上的雨水滲進頭皮,周圍的花草樹木湧上腦袋,葉片氣孔和花苞蜜源,全為我開放生命氣息,呼吸同一口氣。
是生命!回想余光中的描述,氣味裡還有地上的地下的生命,正是我所欠缺。
我跑入花槽,不顧白褲子沾滿啡黃濕泥,徒手挖取植被根部,指甲塞滿污泥,薄荷、土腥、蚯蚓和蝸牛,密封罐髒髒綠綠的堆滿生命。
鄰座一直在有蓋操場離遠觀察,但我沒有時間理會他。盛完泥,我抱著罐子就跑。隔數秒他才反應過來,拼命追趕。
我踢開課室門,文學老師已打開課程筆記,準備講解余光中的閱讀篇章。我在黑板前扎馬,讓全班圍上來,嘲諷我的人也暗中觀察。
再次打開罐蓋,桌子長出根莖扎入地磚,地板和天花鋪滿花草,黑板粉筆字延伸成捲曲的蚯蚓和長春藤枝莖。所有人驚訝得在原地呆瞪,十秒後轉為笑聲。他們輪流湊近鼻子,把罐子推來推去。老師難耐如此亂象,一手奪過罐子,來不及抽回便撞上某同學的脊樑。玻璃碎開,稀爛的髒泥落地散開。
班房氣味變了,老師和同學們的尖叫停了,一個個大腿攤軟,頭倒插入泥裡靜待發芽。我丟了校服和皮鞋,赤腳裸身沐浴雨的氣味。雨淋得髮絲連帶頭皮一根一根脫落,強行拉扯住變形的頭殼,下巴和頸拼入肩膊成一顆水滴。
我淋成一個鼻子——
嗅嗅聞聞那冷雨,城市和學校再也抓我不到,文學裡充滿生命。窗外的雨似乎是不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