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逝的西藏著名導演萬瑪才旦生前尤其關懷藏區的現實狀況與各種問題,或傳統信仰,或現代性的衝擊,而2019年的《氣球》這部電影顯得特別之處,是它著眼於藏區之餘,還切入當地的女性困境,這可謂萬瑪才旦此前的作品中罕見且未有觸及的議題。當然,導演本人在訪談中表示,「《氣球》講述的是靈魂和現實的緊張關係」,甚至(自謙)坦承父權結構與羊群配種的陽剛暴力的對應關係沒能在戲中很好地表現出來。這或許真如導演所説,是一種瑕疵,但在筆者看來,其實是導演一貫獨具的風格。
導演獨具的風格,筆者會稱之為一種靈氣,亦指無甚匠氣,而觀看時觀眾會不感覺到電影擁有敘述故事的強烈意識。這種靈氣,很早就見於其處女作《靜靜的嘛呢石》,如紀實片似地拍攝小喇嘛過年回家的日常與寺院的生活。及後,其作品如《塔洛》、《尋找智登美更》、《撞死了一隻羊》等,便多了幾許說故事的意圖,但内裏仍透著一股靈氣——《尋找智登美更》尤其如是,電影的敘述徘徊在老闆對自身年少戀愛的回憶,以及每個地點所遇到的人和事,到最後,也沒有一個對應最初的圓滿解答,而是開放式的,而過去所經歷的,也是無頭無尾的過程。而《氣球》亦保持了這樣的風格與底蘊。
電影《氣球》的開場,是達傑騎著摩托車回到草原,向老父表示朋友肯借他種羊來去配種,種羊配種一事,便成了故事中的一條綫索,而圍繞這條綫索的人物,便是達傑與他的妻子卓嘎。與此同時,老父認為摩托車不如馬匹的老舊想法,以及他與兩個孫子也不知那看似氣球的東西實際上是安全套,這些都折射出傳統落後與現代先進的内在衝突與錯位,亦為戲中的一條綫索。至於卓嘎的妹妹阿尼,雖已為尼姑,卻似對昔日帶給她痛苦的舊戀人未能忘懷,留有俗念,這是又一綫索。而達傑的長子從中學回來,當電視播放試管嬰兒的新聞之際,他嘗試給看不明白的爺爺解釋,而父親亦表示這是科學,是進步,顯然可見,這是與筆者起首所提的綫索相對的一條綫索。不同人物身上都携運著一條綫索,誰也不是舞臺的中心,任觀眾在觀看的時刻也未必捕捉到戲中女性議題的元素,誇張點說,這使作品有點類近紀實片的格局。
然而,它之所以不是紀實片,也是由於戲中安置的隱喻,以及虛實交融的夢幻鏡頭,發揮了作用。當有人為往昔的舊戀而哀傷,有人因時代的變遷而產生新舊的碰撞,而這邊的圍欄裏,種羊發情橫蠻地追著母羊群來交配,無疑是再平常不過的一道牧家風景,看在兩個小孩眼裏是一種趣味,看在達傑眼裏是家庭的生計,看在卓嘎眼裏,她當時不曾想過自己會是那頭母羊,直至故事的後面,老父突然去世,而上師對達傑說,先人會轉世投胎到自己家裏,一如當初老母親去世,背上長著跟她一樣的痣的長子就隨即出生,於是,因無套做愛而懷孕的卓嘎,只得被迫生下第四個孩子,因為那是老父的轉世。由此,前面鋪墊並渲染的各種現代與傳統、宗教與科學之間碰撞的氛圍,才一一現形,成為了凸顯卓嘎這名女性、這頭母羊,亦即女性議題的舞臺。
又,電影由始至終,幾度出現如夢幻泡影一般的鏡頭。例如電影一開場,達傑騎摩托車到草原,鏡頭便有幾分鐘仿佛蒙上了輕紗一般,周圍泛白;兩個弟弟輪流看哥哥背上與奶奶一樣的痣,畫面中,那顆痣卻突然甩掉,兩個孩子執在手中,哥哥與他們相互追逐;爺爺去世後,在冥界的世界裏,長子企圖跟上爺爺的步伐,那刻的世界只有光與影。過去萬瑪才旦的作品都被視為寫實基調,但自《撞死了一隻羊》起,卻讓觀眾目睹他另一種荒誕、魔幻的面向。同樣地,此處的幾個鏡頭,也極具魔幻或超現實色彩,也確切形塑了與現實相對的靈魂場域,吻合了導演旨在講述的「靈魂和現實的緊張關係」。
靈魂與現實的緊張關係,無疑屬於形而上的層面,比女性議題更虛幻而超越,以至於,整部戲洋溢一股宗教氛圍,難免一時半刻會遮蔽了女性議題元素,也造成導演所謂對應失焦的毛病。然而,無論有意或無意,將女性議題安置在這樣的格局之内,無疑也避開了主題僵化的弊端,表現得流暢而自然,確保了觀眾的觀賞體驗。至於女性議題表現的飽滿度,筆者認為,前面由各種綫索、隱喻以及夢幻鏡頭搭建的舞臺,也足以為女性議題騰出足夠的空間。所謂對應失焦,未嘗是一種「形散而神不散」的靈氣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