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肉聖像

小說 | by  南星 | 2026-02-27

第一章:被遺忘的冰川


有句金句係「我思故我在」,我嘅座右銘係「我凍故我在」。


我係一條鹹魚。我係一座冰川。


唔係形容詞,係名詞。或者準確啲講,我係一具屍體。


如果你行入油麻地街市這間不起眼嘅舊式凍肉店,穿過掛滿紅膠燈罩嘅門面,避開地上濕漉漉嘅血水同幾十年無認真清洗過嘅階磚,你會見到一扇巨大的不鏽鋼凍庫門。這是通往另一個世界嘅入口。


凍房入面永遠維持喺零下二十度。這裡堆滿了各種雪藏貨,一眼睇唔到裡面嘅空間有幾深,未睇清楚,先被幾十年嚟積聚嘅獨特鹹腥味攻一攻。老闆雄哥堆貨好有技巧,外面係最好賣嘅巴西雞翼、美國肥牛、丹麥豬扒,整整齊齊雪成一堵牆;一轉彎就係一箱箱打邊爐碎料:魚蛋貢丸燕餃響鈴並列排開;再後面就係疊到人咁高嘅發霉紙箱,有啲陳年雪庫殭屍豬手同假鱈魚扒。但係如果你肯花氣力,搬開最裡面角落頭嗰幾箱寫住「阿根廷草飼牛」嘅陳年舊貨,你會發現後面仲有一個狹窄嘅凹位,貼住舊樓主力牆嘅一個死角。


我就喺哩度。


三十年。我被困在這個時間的琥珀入面足足三十年。啟德機場仲有飛機升降嘅時候,我都已經喺度。


我已經唔再係一條完整屍體,出面啲陳年殭屍豬手都比我有血有肉。咁多年無數次結霜、融雪、再結霜,加上老式冷氣槽滴落嚟嘅水珠,我已經同周圍嘅發霉紙皮箱、生銹鐵架融為一體,變成咗一座高約一米八、闊一米半嘅巨大冰山。


透過厚重渾濁、充滿氣泡的冰層,只能夠隱約見到一個人形嘅黑影蜷曲喺裡面。我就像被封印喺水晶入面嘅史前猛獁象,模糊、扭曲、充滿神秘。


我一開始唔記得自己係邊個,唔記得點死,只知我有意識。我郁唔到,講唔到,甚至連感覺冷嘅權利都無,但我聽得見,睇得見。呢層冰係我嘅監獄,亦係我偷窺嘅透鏡。


這間細細嘅街坊凍肉舖有四個人知道我嘅存在。對於佢哋嚟講,我就係這間舖頭嘅「鎮店之寶」,係一個絕對唔可以講出去,但又各自不想將我移走嘅秘密。


第二章:未亡人的妄想


第一個嚟「朝聖」嘅,係負責收銀嘅珊姑。


珊姑係個快要七十的老女人,有啲寒背,花白頭髮係後尾枕扎成一個扁扁的髻。每日下晝兩點,趁住午市過後街市冷清,佢就會披件大褸,攞住個雞毛掃,扮作入嚟點貨清理。


佢會慢吞吞地搬開個幾箱牛。然後擔張塑膠摺櫈仔,坐喺我這座「冰山」面前,個樣十足去蓬瀛仙館拜山咁。


「死佬。」


珊姑伸手摸索住冰塊嘅表面,手指喺凹凸不平嘅霜雪表面上遊走。其實佢根本掂唔到我,佢摸到嘅只係冰。但在佢嘅幻想入面,佢摸緊嘅係佢失蹤咗十年嘅老公。


「我尋日去保險公司問過啦,」珊姑對住冰塊絮絮叨叨,「個經紀話,失蹤滿七年就可以申請死亡證。但我唔捨得你啊……其實係唔捨得筆錢住。佢話要有屍體先賠得最足。」


聽講珊姑個老公十年前北上湖南包二奶,從此人間蒸發。珊姑心裡有數,條衰佬唔會再返嚟。但係無屍體,保險就無得賠。直到佢意外發現咗凍房深處嘅我,佢搵唔到老公,就諗住搵我做替身向保險公司索償。


「你睇下你,個鼻哥都係咁大,膊頭都係咁縮。」珊姑指住冰塊上一處凸起嘅冰棱。其實那是冷氣機滴水形成嘅,但係珊姑眼裡,這就是佢老公個鷹鈎鼻。


「你乖乖地留喺度。等我搵到個好機會,我就會話發現你死喺大陸,運返嚟……唔係,咁樣太假。」珊姑皺起眉頭,充滿算計:「不如話你行山跌落冰洞?香港邊度有冰洞啊?唉,死佬,你死都死得麻煩過人。」


我知道珊姑需要一條屍體。佢寧願相信佢老公係死咗,而唔係拋棄佢喺內地攬緊女。這座冰山,成為佢自尊心嘅最後防線。如果承認老公未死,即係承認自己在情場落敗;但如果老公死咗,佢就係可憐嘅未亡人,仲有一筆潛在嘅豐厚保險金等緊佢。


珊姑對住我講足三個字是非,鬧下隻貓唔生性,鬧下街市隔離檔賣菜婆偷秤,然後抹乾眼淚,將草飼牛搬返原位,心滿意足地行出去繼續做佢嘅刻薄收銀員。


我望住佢痀僂嘅背影。我係一嚿凍肉,唔係社工啊。


第三章:冷美人的緘默


珊姑搵我係為錢,阿強就係為色。


阿強係店裡嘅刀手,三十出頭,長期著住件染血都睇唔到嘅黑色圍裙,肌肉發達,眼神閃縮。佢對活生生嘅女人無興趣,可能佢覺得女人太嘈、太多要求、太溫暖。


佢鍾意「靜」。絕對嘅靜。


收舖鎖門之後,阿強會主動留低洗地。確係無人之後,佢會熄晒舖面嘅燈,行入嚟,推開幾箱草飼牛,動作輕柔得像推開情人嘅房門。


見到我這座巨大嘅冰山,阿強呼吸急促。佢唔會行得太近,佢好敬畏我。佢覺得我係一種神聖嘅存在——永恆、不朽、純潔。


「真係好靚……」阿強喃喃自語,眼神迷離。係一種柏拉圖式嘅、極度扭曲嘅性感崇拜。


佢唔會用手摸冰塊,佢覺得自己隻手污糟,有豬肉味,會玷污咗我。佢只係企喺一步之外,雙手顫抖著解開褲頭自瀆。


「你會聽我話,唔會笑我,唔會背叛我……」阿強一邊套弄下身,一邊對住冰塊傾訴。

喺佢眼入面,冰塊裡面我模糊的身影,係世界上最完美嘅對象。因為模糊,所以可以係任何人。昏暗燈光下冰面映照出佢自己陷入情慾的扭曲臉孔,佢愛上嘅其實係完全控制的安全,又或者只是愛上一片寧靜空白。


佢悶哼一聲,將自己嘅精液射喺手上,然後迅速用粗紙抹淨。佢從不留低痕跡,彷彿佢的精液比這凍房的各種污穢:死曱甴老鼠、綠色黑色黴菌鏽跡、過期發臭爛皮爛肉更破壞這裡的神聖。


草草完事後,佢會再靜靜凝望我一陣,若無其事咁整理下隔離箱牛展,然後滿足地離開。


我作為唯一觀眾,心情係極度複雜嘅。我動彈不得,被迫睇住一個青年壯漢對住我打飛機打咗幾年。內心最強烈的係對人體奧妙的讚嘆:細佬,你零下20度都扯得起?簡直係醫學奇蹟。


不過諗深一層,阿強勉強算係個好情人。從來無傷害過我,甚至係唯一一個會主動幫我剷走地板積水嘅人,完事後仲好有禮貌。某程度上,佢係我嘅「守護情人」。除咗沉船對象係一條雪凍鹹魚之外,佢基本上算係港男典範。


第四章:名偵探的偽證


最令我頭痛嘅,係Kelly。


Kelly 佢戴副圓框眼鏡,頭髮染到五顏六色,成日攞本筆記簿。係油尖旺某間大專讀書,週日兼職做下雜務,夢想係做全香港最紅嘅懸疑解謎 KOL。


但係 Kelly 有個致命傷:佢好蠢。


佢發現我係一個意外。有次佢搬貨跌咗本簿入角落頭,執嘢時見到冰塊入面有個黑影。正常人見到可能會報警,但 Kelly 第一個反應係佢發掘到流量密碼。


然而,佢嘅膽量僅限於此。佢唔敢同老闆講,甚至唔敢行太近,可能驚觸動什麼想像中的機關或者詛咒。


於是,每週日收工前,佢就會匿喺凍房裡面,隔著草飼牛望住我,然後喺筆記簿上面狂寫。


「案件編號 001:油麻地凍肉店之謎。」


Kelly 咬住筆桿,眉頭緊鎖:「死者被封印喺冰塊入面,根據冰嘅厚度,起碼封咗幾百年。」Kelly 寫道,「按時間線可能係清朝嘅殭屍。」


小姐,幾百年?雖然油麻地街市歷史耐,但這棟建築起咗都無五十年。


Kelly 繼續推斷:「冰塊呈現不規則狀,顯示死者生前經過激烈掙扎。中間突出來嘅角(其實係我隻手肘),指住西方。西方有極樂世界……死者係暗示兇手係佛教徒?」


我真係想反白眼。


Kelly 經常對住我自言自語:「你放心,只要我寫出一篇驚天地泣鬼神嘅推理解密文,我就會紅。到時我一定要幫你破案!」


可惜佢缺乏勇氣同智慧去查證。明明只要佢上網查下三十年前有無失蹤人口,或者簡單啲,問下附近的老街坊這間舖以前係邊個開嘅,佢就可能會搵到真相。


但佢無。佢寧願相信自己那些天馬行空、毫無邏輯嘅幻想型推理。


「兇手一定係外星人。」今日佢得出咗這個結論,「利用超低溫技術綁架地球人做實驗,失敗咗就留喺度。無錯,一定係咁。老闆雄哥個樣咁怪,可能係外星人偽裝嘅!」


老闆雄哥只係個普通的越南佬,只係生得醜。


Kelly 滿足於這種「智力遊戲」。佢唔係想要真相,佢只係享受「我知道一個秘密」嘅優越感。佢幻想自己係破案天才,但實際上,佢連我也係男係女都未搞清楚。佢嘅筆記簿寫滿了幾千字廢話,全部都係佢自己嘅腦補。


看著佢那副認真推敲陰謀論嘅樣,我只覺得好笑。現代人真係寧願相信外星人,都唔肯相信這只係一宗普通嘅謀殺案。


第五章:造神者的懺悔


最後,係老闆雄哥。雄哥係唯一知道真相嘅人。亦係唯一一個,敢隔著幾尺冰層直視我雙眼嘅人。


雄哥係我嘅兇手。


每年總有一晚,雄哥會飲醉酒入嚟,對住我懺悔。


「老友,對唔住。」雄哥靠喺冰壁上,佢嘅廣東話仲係唔鹹唔淡,「三十年啦。如果唔係當年我推你一下… 」


佢係越南難民,三十幾年前偷渡嚟香港。九十年代初,越南船民問題正嚴重,好多人被困喺難民營。颱風「佩姬」襲港,油麻地避風塘啲船幾乎反艇,路面水浸到上膝頭哥,雄哥大膽偷走出嚟。佢又餓又凍,見我間凍肉舖鐵閘冇鎖,闖入來想偷嘢食。被通頂留守鏟水嘅舖頭老闆,即係我,發現咗。


唔係第一次有人夜半偷嘢,聽到聲響,我第一反應唔係驚,係嬲。我一手拎起把斬骨刀,一手攞支大光燈就衝出去。


「邊條撲街偷嘢!」我大喝一聲。


雄哥嚇到面青口唇白,手入面揸住我宵夜食剩嘅半個豬仔包,站在積水裡。佢當時瘦到得棚骨,凹進去的眼眶裡是恐懼的棕色瞳孔,似一隻俾人逼埋牆角嘅老鼠。


「Sorry……Sorry……Hungry……」佢用口音濃重嘅簡單英文求饒,轉身就逃。


但我小氣,見佢想走,更加火滾。做街市唔可以被人覺得我腍善。我衝上前一手扯住佢件爛衫:「想走?留低隻手先!」


我提手揮刀想嚇佢,點知水浸到小腿肚,我腳下一滑,成個人失重心向後仆。雄哥本能反應雙手一推想擋住我。


就係這一下。


砰!


唔係刀劈中嘅聲,係我個後腦撞正凍房門口條生銹鐵角嘅聲。清脆、響亮,好似夏天傍晚獨自一人劈開一個熟透多汁嘅西瓜。


我甚至唔覺得痛,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就軟綿綿咁滑落水裡。我最後見到嘅畫面,係雄哥那雙驚恐到極點嘅細眼,同埋那個跌落喺水入面,索了我的血嘅豬仔包。


這就是我嘅死因:唔係仇殺,唔係情殺,係因為積水地滑,同埋半個豬仔包。


雄哥呆咗好耐,佢伸手探我鼻息,發現我斷咗氣,嚇到賴尿。佢想報警,但佢係逃犯;佢想走,但世間風雨飄搖,佢無處容身。


我孤家寡人,佢一無所有。


我死咗,佢想生。


命運就在這一刻開了個最大的玩笑。佢望住我條屍,做咗個大膽嘅決定。


佢拖住我隻腳,在混濁的積水中將我一步一步拖入這個零下二十度嘅世界。


油尖旺龍蛇混雜,死一兩個我咁嘅麻甩佬根本冇人知。雄哥將冷氣溫度調到最低,將所有凍貨堆喺我面前,築起一道牆,就此封存我。然後,佢搵到我嘅身份證,變成了我「鄉下返來嘅表哥」。


三十年過去了。雄哥對外話係從表哥接手,但文件上全部用返我個名,經營我個檔口風生水起,娶老婆,生仔女,申請公屋,最後係新填地街街尾買層小唐樓。佢做得比我好,勤力、隨和,買打邊爐料送野飲,買雪牛肉教煎肉扒貼士,街坊都鍾意佢。無人懷疑過原本個孤僻老闆去咗邊。


雄哥今晚又飲醉:「嗰陣時我走難落來,係你畀咗個身份我,令我可以喺香港落地生根。」


佢望住一箱廚師腸:「我唔敢移走你,一移走,我就咩都無。我老婆仔女會知我係殺人犯。你係我嘅恩人,亦係我嘅報應。」我嘆氣,我都係被迫做恩情。你攞走我個身分,攞走我間舖,仲用我個名娶妻生子。我嘅回報係免費享受三十年冷氣。


佢伸手拍拍那層厚冰,發出沉悶嘅聲響:「你放心,我安排好啦。我死之後,這間舖會直接頂手畀人做凍倉,唔會清場。我死咗個墓碑都係寫你個名,子子孫孫都係拜你。」


佢用我個名簽單交稅;佢老婆仔女笑住叫我個名;百年歸老,神主牌刻住我個名。老老實實,三十年來佢偷用我的姓名活得比我精彩。我看著雄哥蒼老的臉在酒精作用下漲得通紅,心裡並不怨恨這個人生的賊。


第六章:凍肉的獨白


夜深了,雄哥返屋企,鎖好大門。凍庫回復一片死寂,只有冷氣機發出永恆嘅嗡嗡聲。


我依然係那座冰山,屹立喺紙皮箱嘅峽谷深處。這間凍房雪藏了眾多秘密和慾望。


珊姑想要錢,想將我變成佢嘅長期飯票,呃保險金安享晚年;


阿強想要性,想將我變成佢嘅私家玩偶,發洩佢扭曲嘅純潔愛慾;


Kelly 想要名,想將我變成佢嘅成名夢,踩住我條屍做網紅 KOL;


雄哥想要命,想將我變成佢嘅替死鬼,用我個名偷生三十年。


這層厚厚嘅冰,將我同世界隔絕,也將世界折射畀我睇。我明明已經死透,甚至連名都冇埋,但我卻係每個人生命中不可或缺嘅一部分。佢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係唯一掌握秘密嘅人,每個人都將自己嘅秘密收埋喺心底,然後將慾望投射喺我這具模糊不清嘅屍體上。


我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移動。我只需要存在。只要這層冰唔融化,這場荒謬嘅戲就會繼續做落去。


如果有一日,我溶咗,臭咗,被人發現咗,佢哋會點呢?


不過,目前嚟講,雪櫃依然運作正常,嗡嗡聲依然催眠。


我繼續做我嘅雪藏鹹魚,冷眼旁觀住呢個荒謬嘅世界。其實做屍體都唔錯,起碼唔使煩交租,唔使煩返工,唔使煩人際關係。只要忍受下阿婆嘅口水、變態佬嘅體液、大學生嘅愚蠢,同埋殺人兇手嘅懺悔。


我係油麻地街市最寒冷嘅角落,亦係最熱鬧嘅舞台。


「嗡————」


冷氣機啟動了,新一層嘅霜雪正慢慢覆蓋喺我嘅視線之上。


晚安,油麻地。晚安,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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