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動與停留：當 Instagram 藝術家走進畫廊
當演算法主導觀看，影像不斷壓縮為更快、更短、更易一刷而過的碎片。藝術家也愈常在社交媒體上建立觀眾，而非經由畫廊或美術館被認識。當創作者在Instagram 上已擁有數十萬追隨者，實體展覽似乎不再是「被看見」的必要條件。於是問題逐漸浮現：當藝術誕生於社交平台，畫廊究竟是它的歸宿，抑或僅僅另一種觀看的場景？
重複的勞動：Lilith Black Bee 的時間語法
來自羅馬尼亞、現居法國里昂的藝術家 Lilith Black Bee，正是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她在 Instagram 上擁有近四十萬追蹤者，帳號內容卻不見典型的網紅風格。畫面反覆出現的，是一連串極簡的動作：寫數字、填色塊、畫格子、描線條。這些行為既沒技術的炫耀，也沒戲劇性的高潮，卻在日積月累中形成穩定且持續的節奏。藝術家通過反覆的勞動，發展出以時間為媒材的語法。
這在藝術史中並不陌生。二十世紀的概念藝術家早已嘗試將時間轉化為可見的痕跡：波蘭藝術家 Roman Opałka 用一生書寫延續的數字，日本藝術家 On Kawara 每日繪製日期，讓時間成為作品的主題。Lilith Black Bee 的實踐看似貼近網路文化，但她所關注的問題——如何讓時間被看見——卻與這些前輩遙相呼應。
慢節奏對抗演算法：身體與創作日記
Lilith Black Bee的創作與社交媒體之間有一種微妙的矛盾。Instagram 的觀看邏輯建立在速度與即時性上，而 Lilith 的作品卻依賴耐心與漫長的積累。觀眾或許因為演算法推送點開影片，但很快就發現這些畫面沒有結局；它們更像是持續發生、儀式般的勞動。
事實上，Lilith Black Bee 並不只展示作畫過程，許多圖像都伴隨創作筆記，內容往往與當下的身體狀態或生活處境有關。例如一次更新中，她提到自己因為嚴重貧血而需要接受補充鐵的治療。隨後的影片中，她選擇了一支棗紅色的筆，在紙面上反覆描繪短線條。那種介於鐵鏽與血液之間的顏色，使重複的勞作帶上了一層身體性的暗示。法國哲學家 Merleau-Ponty 曾指出，身體並不是時間之外的觀察者，而是時間得以被經驗的場所。從這個角度來看，Lilith Black Bee 的創作是身體與時間的交織，在作品裡，被記錄的不只是時間，也包括身體。
Instagram 作為藝術場域：社交平台的實驗
當我們談論社交媒體與藝術的關係時，經常會提及阿根廷藝術家 Amalia
Ulman 的案例。2014 年，她在 Instagram 上發表了名為《 Excellences & Perfections 》的作品——花了數個月的時間，透過照片與文字，扮演一位沉迷於名牌、整形、奢華，甚至鬧劇的網紅。直到作品結束，觀眾才恍然大悟：一切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Ulman 並非單純將網絡作為宣傳的平台，而是直接把 Instagram 這個媒介本身變成藝術發生的場域，令網絡文化成為作品的一部分。相比之下，Lilith Black Bee 的創作沒有敘事，也沒有角色。她並不試圖揭示社交媒體的幻象，而是日復一日地重複同樣的繪畫行為。那些寫下的數字、反覆填色的格子，以及持續延展的畫面，更像是一種時間的紀錄。觀眾或許是在手機螢幕上遇見這些畫面，但作品真正指向的，卻是一種與社交平台節奏截然不同的時間感知。
滑動與停留：畫廊的另一種時間
或許正因如此，Lilith Black Bee 直到 2025 年才迎來第一場實體展覽——於丹麥 Kyst Gallery 舉辦的《Klokken er mange》。這句丹麥語意為「已經很晚了」，原是北歐父母哄孩子入睡時的柔聲低語。它說的不只是時間，而是一種突然的感嘆：當人完全沉浸於某事，抬頭一刻，才驚覺時光早已流逝。
手機螢幕上稍縱即逝的影像，在展覽空間裡成為紙張上的痕跡。當簡單的線條被放大觀看，原本規律而平靜的畫面，頓時透露出一種近乎執著的疲憊。觀者不得不感受到藝術家身體的投入，因而放慢觀看節奏，想像握筆的手在紙面上反覆移動。這樣的觀看經驗，讓觀眾從螢幕上的追隨者，成為佇立在紙張前的身體——用身體去感受另一個身體的付出，包括腰痠背痛。
《Klokken er mange》，The time is many（時間，是眾多的）。這句話恰好捕捉了作品在不同場域中的分裂與共存：時間既是藝術家反覆勞動的積累，也是手機上被滑過的瞬間，更是此刻觀者駐足凝視的「現在」。這些時間彼此疊加，並存不悖。而畫廊提供的，不過是一個邀請：從滑動中抬頭，看看時間本來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