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生成式AI出現及普及後,網絡世界逐漸被「AI垃圾內容」(AI slop)淹沒。讀者對千篇一律的「機器腔」愈發敏感,甚至不自覺地辨別文章是否由AI生成。早前英國媒體《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發表了有一關如何分辨AI生成文章,指現時大眾對AI寫作特徵的認知存在嚴重偏差,更列出其生成的破綻。
《經濟學人》上月發布了一篇題為〈How to spot AI writing〉,指研究團隊對比了120萬字、合共逾 5.5 萬個句子。他們將 ChatGPT、Claude、Gemini 與 Grok 等主流語言模型的產出,與自家報道、《紐約時報》以至1950年代以來的多本暢銷小說進行交叉分析,結果發現,AI 寫作的確有跡可尋,但痕跡卻與大眾的刻板印象不盡相同。
過往,破折號被視為最典型的AI標記,舊版ChatGPT幾乎每句都會安插一個,如今卻成了受測模型中出現頻率最低的標點,甚至遠低於人類作家,唯獨 Claude 依然偏愛使用。比起濫用標點,現時AI更致命的破綻是標點符號用得太少。大型語言模型(LLM)習慣堆疊冗長的句式,並極度依賴「and」等連接詞使句子變得冗長;AI也極少直接引述專家原話,文章鮮少有引號,導致文章段落往往較為平鋪直敘,盡失人類書寫時應有的停頓與頓挫。
除了標點匱乏,AI的遣詞造句總帶着一種「假裝博學」的說教味。它們偏愛多音節與冷僻的學術詞彙,動輒拋出「significant」(顯著的)、「increasingly」(日益)、「interdependence」(相互依存)或「methodology」(方法論)。機器也特別喜歡將動詞名詞化,硬把簡單的概念複雜化,例如不寫「decide」(決定),偏要繞個圈寫成「make a decision」(做出決定)。
為了強行展現條理,AI極度依賴刻板的公式化句式,例如有大家熟知的「不是X,而是Y」、「不僅……而且……」,還有「三段式舉例」。真正的人類作家,懂得在長短句交錯之間營造張力,讓文字有起伏;AI卻一味偏好長篇大論,寫不出短小精悍的爆發力。字數是湊夠了,讀來卻平淡如水,沒有半點人情溫度。
面對這種千篇一律的「完美」,有部分作家選擇反其道而行,刻意在作品中留下人類的行跡。美國小說家Laura Brooke Robson 創作《Love Is an Algorithm》時,便特意用上許多在AI時代前不會考慮的刁鑽寫法,如模稜兩可的比喻、刻意繞遠路的表達。甚至為避開AI常用的破折號與三段式結構,她甚至萌生留下無傷大雅的小錯誤的衝動。「那就像是對讀者眨眼,證明文字背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比方說,如果我自創一個詞呢?如果我在標點上做點出人意料的事呢?」Robson表示,AI將觸發一場文學上的反文化運動,「未來文學小說或許會進一步走向怪異與小眾,而商業小說則會被強烈的個人化風格佔據。」
當然,《經濟學人》提出的這些破綻目前還能當作查核的線索,但正如佛羅里達州立大學語言學家Tommie Juzek在文中提到所言,AI每天都透過人類寫作進行訓練,從中吸引人類寫作的精華,以可怕的速度逼近真人,最終人機難辨。
而此亦引伸出另一個問題,如果創作者為撇清「AI 嫌疑」,寫作時步步為營,過度審查自己的每一個標點和用字,那其實是掉進了另一種被機器綁架的格式化陷阱。今天AI學會不再使用破折號,他日便能改善上述提的「破綻」,更精準模仿人類的呢喃與斷句。與其費盡心力對著檢測工具自證清白,不如捫心自問:在敲下這些字句時,我們是否還保有專屬於人的任性與呼吸?以及寫作的目的又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