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海是一個很八卦的人,從小人們就這麼說,他不認為自己八卦,這只是好奇心作祟,每個人都有好奇心。
現年二十二歲的阿海是個游手好閒的人,終日在街上流連,家裏只有老母親工作。他並不是沒有找工作,只是找工作就跟談戀愛一樣,他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他,人家看得上他的,他又看不上。
他又到街上找工作,看著燈柱上的廣告招紙,裝修工,小巴司機,保安員,這些他通通看不上,總覺得委屈了自己一身好本領,他好歹也是個大學生。他點了一支煙,聽一旁的的士司機閒聊。
「昨天那個年輕人,撞了我的車,還跟我吵,還說自己是大學生,他懂個屁。開輛賓士就在那神氣。」
「那他有沒有賠錢?」
「我就跟他吵啊,明明是他轉彎沒有打燈,又不減速,就碰上了。結果他竟然說是我碰了他的車,要我賠錢,哪有這樣的道理。」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仗著自己讀了些書,眼睛都跑到天上去了,其實滿大街都是大學生,有甚麼值錢的。」
「我喊警察來,他還在那邊嚷嚷,我差點一巴掌給他打下去。」
「就該打。那他有沒有賠錢?」
這時忽然有人來叫車,那個司機丟掉手中的煙,狠狠的踩了兩腳,「晚點再講。」
真該死,阿海最恨就是這種人,說話說一半的人,就像吃飯吃到一半被人打斷,不對,就像Boss打到一半被人打斷,也不對。不過最讓他在意的,還是那句滿街都是大學生,真的是這樣嗎?樓下的保安員,送外賣的,地盤工人,難道都是大學生嗎?不可能。那個大學生竟然開上車了,而且是不便宜的車,有甚麼了不起的,肯定是家裏人的,他最看不起這種二世祖。他低頭看看那落在地上的煙,不禁有些傷感。
肚子餓了,他繼續向前走,有一對年輕情侶擋住他的路,他跟在身後聽他們說話。
「你借我一點錢好不好,我連吃飯都沒錢了,晚上還要和朋友出去。」
「你上次借的還未還給我,怎麼又要借?你的錢都到哪裏了?」
「你別管我這麼多。你又不是我父親。一句話,借不借?」
「我也沒有錢了。」
「騙人,你不是昨天剛出糧嗎?」
那個男的不作聲,兩人走進了餐廳,阿海也跟著去,雖然他不愛吃這間,他坐在兩人後面的位置。那個女的見男的不為所動,不管眾人的目光,鑽進男的懷裏說:「你就借給我吧。這是最後一次了。」那個男的從錢包拿出五百元鈔,那個女的像中彩票般高興。
「這是最後一次。」這句話阿海十分熟悉,他的女友也是這麼跟他說,其實他算不算她的男友,他也說不清,他們只牽過手,她說結婚才可以親吻。見了幾次面,每次都跟他借錢,要是碰到熟人,她甩開他的手,她說只是怕尷尬。他看著那五百元大鈔,又看看自己的錢包,只剩五十元了。他們走的時候,阿海看著那個男的背影,好像看到自己。
吃過飯後,他想起母親讓他買豉油,於是到街市一趟,一路走,心裏一路惆悵,直至他聽到前面的喧鬧聲。
他擠進人群裏,聽一個婦人在撒潑,那是一間家品店,她拿著鐵鑊,指著那個店員說:「我這裏有帳單,你為甚麼不退錢?」她的嗓門很大,隔壁街都能聽見。
「小姐,這個鑊已經用過了,不能退錢。」
「這個鑊我沒有用過,你看,這裏花了。我不管,我就要你們退錢。」
排在後面的大叔跺著腳,皺著眉頭,「大姐,你不是買的就走開啦!」
那個婦人聽到這句話,激動得攥緊拳頭,對他說:「關你屁事!」
她看見四周的人都在看她,一時想不到辦法,竟一個翻身倒在地上,像一條蟲,在地上蠕動,像一條魚,在地上翻滾。「好啊,你們都欺負我這個小女人。你們就是欺負我們外地人⋯⋯」
他噗哧的笑出了聲,真有趣,旁邊的人都舉著手機,七嘴八舌討論著,看來不久後就可以在網上看到了,他擠出了人群,繼續走。
到了一個轉角處,他只顧著看遠方的路,迎面撞上了一個老人,兩人都倒在地上。阿海看了看手掌和手肘,擦傷了流出血來,又看了看老人,他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著。正當他想站起來扶起老人時,那個老人居然率先發難。
「撞人啦!撞人啦!大家快來看啊!」他的呼叫聲一下引來了一群人圍觀。阿海想走,但已被人重重圍住。
「阿伯,我沒有撞你,是你撞過來的。你看,我的手也擦損了。」
老人緊緊的抓住他的褲腳,聲淚俱下說:「我的膝蓋都出血了,你就是故意撞我的,賠錢吧。」
隔壁的人沒有聲張,只是在一旁看著,生怕自己也捲進去。阿海看到有人舉起了手機,心裏開始慌了起來。
「你趕緊起來吧。」他一邊拉扯老人,一邊說。
那個老人還是不願起來,只念叨著「快點賠錢!快點賠錢!」
他就是故意的,阿海想。這時一個大叔站了出來,他穿著乾淨的恤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值得信賴。
他先是對老人說:「阿伯,你就不要為難年輕人了,快點起來吧。」
轉頭又對阿海說:「年輕人,你撞了人,就該賠錢,給他五百元吧,讓他去看醫生。」
他的話很有說服力,好像他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經過。阿海心生不忿,他們肯定是一夥的,合起來騙錢。他環顧四周,舉手機的人多了,他們交頭接耳議論著,好像有無數雙眼睛看著他,有無數的嘴巴責罵他,他的手在顫抖,心跳得很快。
忽然有一聲從人群中傳來「賠錢吧!」他甚至看不到那個人的臉。其他人也開始跟著起鬨,他沒有那個婦人那樣厚臉皮,但他確實沒有錢了。他只好看準時機,找到人群的縫隙,一溜煙的跑走。他一邊跑,一邊祈求他們沒有追上來,祈求他們不要拍到他的臉。
跑到一處陰涼地方,他彎著腰喘著大氣,好像剛經歷了死裡逃生。休息一會兒以後,他往家走,走到五金行時,遠方傳來喧鬧聲,他又跟著聲音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