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繁華落幕時:在香港閱讀東野圭吾

其他 | by  洛楓 | 2026-07-30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在地流行,正是香港的繁華盛世!他的遽然離逝,我不會說甚麼「一個時代結束」的廢話,因為無論是迷戀東野小說的日子還是這個城市的盛世,早已結束很久了。


2008年福山雅治以物理學教授的神探身影現身香港網絡上,那時候還沒有串流平台,我得到一隻《神探伽利略》第一季全集非法下載的USB,夜以繼日在電腦屏幕上追查案件;幾個月後TVB看準了早已席捲日本潮流的形勢而買下版權,配上廣東話免費播放!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和許多同代或不同代的人踏入了東野的推理世界。東野的故事充滿現代感、城市地景和日常氣息,白描的手法不玩弄花巧,花巧都落在謎題的佈局上,敘述既親切又疏離,讓人容易進入那些跟自己很貼近的生活和人際經驗中,從原生家庭的負累、多角關係的糾纏、職場的人事鬥爭到社會階級的不平等、公共空間的衝突和科技的黑暗面,縱使不跟主角一起查案,也會通過閱讀的過程共歷患難!連同即將出版的遺作《永遠的記憶》,東野留下106部著作,我大概讀過其中五十幾本左右,從最早期的《放學後》開始,直到2018年出版的《沉默的遊行》終止。


低潮期練就多樣的故事技法


東野圭吾曾被稱為「不幸的作家」,曾多次失落獎項,即使1985年以《放學後》取得江戶川亂步獎後出道,也經歷了長達十年的低潮期,直到2006年憑《嫌疑犯X的獻身》獲得直木獎和本格推理小說大獎,才正式成為暢銷作家。十年低潮的日子,辭掉工作的他為了以版稅收入維持生活,必須持續寫下去,因而不停嘗試推陳出新說故事的類別和方法,在推理以外,還有幽默、諷刺、科幻和歷史的內容。也許原是測度市場的方向、或延續寫下去的動力,但這些多類型的實驗卻豐富了他的創作版圖。他有一個非常古怪的系列《怪笑小說》、《毒笑小說》和《黑笑小說》(還有我沒讀過的《歪笑小說》),以「搞笑」的模式、嬉笑怒罵的語調寫成諷刺的短篇,我尤其喜歡〈追星婆婆〉和〈動物家庭〉兩個故事,前者記述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瘋狂得自毀的追星行動,後者以「動物角色」書寫原生家庭的暴力與殘酷,起初看的時候很歡愉,中間的過程也會忍不住發笑,但去到結尾卻陷入荒誕的悲涼而顯得無能為力。此外,我曾經選用另一篇〈積鬱電車〉作為課堂敘事學理論的分析文本,讓學生從中驗證視點轉移、意識流和魔幻書寫的技法,情節從早上繁忙時間的電車開展,不同年齡、階級和性別的上班族、懷孕或中年婦女、老人、少年和兒童都抱怨車廂太擠擁、乘客不讓位,表面維持平靜的禮儀,通過內心獨白卻轟炸一堆惡毒的怨言,映現偽善的臉孔,結尾來個反擊,有人不小心漏出會令人講出心中所想的「自白瓦斯」……但故事到此停住,留下爆發的懸念給讀者自行想像。每次課堂討論學生都樂不可支,他們把故事中的日本電車轉移為香港的地鐵,分享了許多共同的經驗和體會——東野書寫的城市景觀,讓我們隔著地域也能瞬間轉移而身同感受!


人性推理與生命的既視感


東野圭吾的推理世界常常給我一種「生命的既視感」,故事中那些明明沒有現實經歷的場景或事件卻給予非常熟悉、似曾相識的記憶幻覺!原因是他寫的不單是謎題的推理,還有人性的推理。偵探故事的核心離不開殺人,但東野常以「悲情」的導向處理殺人的動機、過程和結果,《迴廊亭殺人事件》、《湖邊兇殺案》、《殺人之門》、《彷徨之刃》、《白夜行》、《瀕死之眼》和《惡意》等作品都在詰問一個人到底要怎樣被迫入嚴峻的處境下,才會跨過殺人那條危險的紅線?殺人從來不是容易的事(處理屍體更是當中最艱難的作業),殺人之後不見得能夠解決問題和得到幸福。《嫌疑犯X的獻身》寫道:「企圖用殺人逃離痛苦的方法不夠合理,因為殺人之後,又會因此而產生別的痛苦!」即使殺人是為了復仇,但復仇之後並不能重新修補遭受破損的過去,卻讓目前陷入更無法自主和翻身的漩渦(例如為了掩飾殺人而要捲入更多部署的行動及危機)。祗是,人是脆弱的,卑微的身軀與孤獨隔絕的存在,總無法對抗外在環境龐大的破毀力量,像暴力的父母、霸凌的權力、社會的不公義、制度的疏漏、歪邪的風尚,還有那些嫉妒、貪婪、自私而卑劣的人性慾望,於是在被滅頂的危崖上,「殺人」彷彿成為唯一自保或求生的出路,但東野質疑這到底是宿命?還是選擇?前者是「不得不」,後者是「可以不」!東野有一個跟常規推理反轉的短篇叫做〈殺意使用說明書〉,敘述一個差點可以嫁入豪門、卻被好朋友橫刀奪愛的女子企圖殺人的過程,她偶然在書店找到一本像家庭用品說明書那樣指示殺人方法的書,她跟隨每個章節羅列的程序和準備功夫去做,卻往往因為無法讀得明白那些複雜的條目而最終無法成功行事,最後弄得疲累不堪,發現殺人太困難而決定放棄了——這是一個黑色諷喻的小故事,卻彷彿一面倒轉的鏡像,用倒影折射東野那些非常驚心動魄的殺人長篇另類不同的反思!


影視風潮捲起的明星效應


從2008年到2018年是我成為「東野推理迷」的全盛時期,這十年裏可以歸納幾個文化現象:首先是東野作品引人入勝的原因,作為本格派與社會派推理格局的合併者,他的寫作手法包括敘述視點流暢的轉移而讓事件立體呈現,通過對白的往來回擊呈現人物個性與衝突,大量細節的鋪排和伏筆以便支撐後面劇情的逆轉,對社會弊端的辛辣勾畫,浮雕人性遭受異化的前因後果等等。這些技法令他的故事充滿流動活潑的電影場景,人物行動的推進與時空的切換迅速,對白豐盈而且飽含哲理的推敲,轉折的地方出人意表卻不流於俗套,非常適合影視的改編。藉著明星真身化現那些角色,像福山雅治在「伽利略系列」的湯川學、阿部寬飾演的加賀恭一郎、《嫌疑犯X的獻身》的堤真一、《白夜行》的山田孝之與綾瀨遙、《假面飯店》的木村拓哉和松隆子等等,還有其他無數日韓中印的改編,「明星」效應引來更無遠弗屆的熱烈追捧和話題燃燒,而影視版本也建立了新的讀者群,許多人都是看了熒幕上的故事才去找原著來看,到了後來,東野的書寫(尤其是部份延續的系列)索性從明星的形象入手,根據主演者來鋪排人物個性、遭遇和情節,以切合大眾想像的需要或市場導向——至此,其實已經有點變質了!


後青春期的繁華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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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東野迷」時期,我像大眾一樣,追書也追星。2013年7月福山雅治為了電影《真夏方程式》來香港宣傳,我從媒體取得嘉賓票,得以進入會場最接近的距離跟偶像見面,那一天堵塞在尖沙咀的海傍,親眼目睹群眾與傳媒的瘋狂狀態,震動的呼叫與爆放的鎂光燈擦亮低垂的夜空,直迫東野筆下〈追星婆婆〉的真人實踐!然後我也陸續寫出以我城做佈景的殺人故事像〈帝女謀殺案〉、〈殺人二三事〉、〈Dark Side〉等,2011年輯成短篇小說集《炭燒的城》出版。然而,大概從《分身》、《單戀》到《聖女的救贖》、《解憂雜貨店》、《戀愛纜車》等,我開始放慢了追隨的腳步,直到《沉默的遊行》正式結束我的東野時期!不再追讀的原因很簡單,是作者和自己也一起變了(或老了),越來越紅遍影視的東野不像以前那麼冷峻和鋒利,而是變得浪漫而溫柔,如果說以前他的故事能割開血淋淋的人性謎團和社會歪離,那麼他後來寫出的東西便是帶有人造甜味的棉花糖,總以人心的善良、和解的結局導向人生的光明,刻薄的嘲諷化成溫婉的輕風,失去了前期那些正邪善惡難辨的灰色地帶,敘述也塞滿冗贅的重複,不復當年的爽朗明快,加上那些原本已經深藏文本之中的厭女情結和「紅顏渦水」的套式,後期變得越加顯露而張揚,讓我逐漸無法習慣和適應。再者,2013年之後我城到處暗湧,海有大浪,夏天迎來的不再是福山雅治在海傍的揮手微笑,而是暴雨橫行的天空和無定時的不測風雲,變得有點像和稀泥的東野已經無法助我面對崩塌的世界!最後,連我那個有關敘事學的課程也被取消,沒有課堂可以跟學生討論〈積鬱電車〉了。


東野圭吾的推理世界築構了我的後青春時期,隨著城市的繁華褪去,我的「東野」歲月也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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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

創作及評論人,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香港書獎、藝術家年獎、城市當代舞蹈達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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