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獎絮念

散文 | by  徐緩 | 2026-09-07

近日僥倖得了人生第一個文學獎。內心感嘆:得獎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啊。文友間常講笑話文學獎如考執照,上岸將有時。曾經多次幻想自己會像范進中舉般大叫:「噫!我中了!我中了!」(抱歉我真的很喜歡這段,承包了我多年的多巴胺),但實際上那快樂的最高閾值大概只能維持三兩個鐘。可以預想往後這個獎大概只能列入CV其中一欄,並在多年後想不起:「乜我攞過呢個獎咩?」。但此刻我仍是開心的,明白孫燕姿所唱的,第一次的感受總是特別的。因為往後的感覺,難免都會邊際效益稀釋遞減了,再無需再冗言贅文的需要。


亦因初次的緣故,令素來沉潛的人才能順理成章地分享喜悅。在半秒一個story兩秒一個Post的年代,靜下心來寫篇長文,抒發一點絮念,不失為一種老派的紀念。


得獎除了有物質上的獎勵外,我想最重要是來自自己所崇敬的評審作者,那份精神上的肯定吧:「我也是能寫的」、「還是有眼睛賞識我的」、「懷才得遇」之類的念頭,時時勤拂拭,並非無一物。在動搖的時候,找一點外在的憑藉來錨定自己,在「身份認同」一欄烙上寫者二字。早就知寫作是毫無表演性質的藝術,不像演奏樂器魔術,你只能一個人低眉信手續續寫,一種繭單生活,像藤本樹《驀然回首》漫畫中,藤野那坐姿不良的背影是如此枯燥而欠缺掌聲。你只能獨自分娩,父兼母母兼父職地孕育你未必成材的作品孩子,並無條件地呵護她成長。直至文中有囡初長成,養在Word檔人未識之時,才放心讓她去見人,去投稿/得獎/結集。囡大囡世界,自有屬於她的遇見。


自己所讀的學系並非創作的樂土,但世人對此多有誤解。我常在投稿與功課兩位死線獵人的追捕中腹背受敵,去寫一篇篇不堪入目的鬼畫符,再慢慢修訂至可堪入目的程度。而入目與否,又有誰問津呢?老師告誡過曰:「寫作要耐得住寂寞啊!」作為深耕文學並低調修行十幾年的男人,他的話我是信服的。可見曲高曲低,還是和寡。而比起精明幹練、據要路津的某些人,或許我曾經也想成為他們,但最終還是選擇「寫埋啲無謂嘢」。眾人皆「醒」,誰又醉了?鴻鵠安知燕雀之志。


但寫作還是開心而解憂的,我享受把心打開的過程。在寫成之前,有種抽盲盒般的未知刺激感,不知作品裡面會是潘多拉或桃太郎。在鍵盤敲下字字句句時,有種主宰自己的感覺或錯覺,暫時免於emo或存在主義危機,是乖僻敏感的某某的臨時庇護處。而這樣的心力勞作實在有攫取高GPA所不能給予的幸福感,只有把作品寫成後,才後知後覺於一種牧羊少年式的發現:「其實寫作的獎勵,就是寫作本身啊。」或許一樣事物的樂趣原來在乎純粹吧,得獎與否也只是被看見的渠道。若汲營於競與逐,到底虛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明明在不同大師的創作課上聆教經年,才遲悟出這樣簡單一個道理,簡直像考了三次除草證。


不常也不擅寫微型小說。這是巧婦難/能為無米之炊的藝術,而我是裙拉褲甩的拙婦。在2000字預算中,務必勤儉又持家,精打字句細算標點,佳之選之餘亦要實惠。謹記:不可赤字。而我實在不是精於算計的人,為著人物情節語調結構鋪排場景等諸般元素機關算盡,結局顯示字數1997。我長舒一口氣,合上Word檔家計簿,為主婦之不失格而慶幸。


從前自詡最愛的文類是散文,一心要寫好她,識見狹隘,因而對小說的用心並不算苦,直至前輩K在閱讀俱樂部讀書會的建言才改觀,前輩K我崇敬鍾愛的寫者,創作橫跨詩散,其作品更是我所寶愛的集子與直跑的標竿,數年來在不同的分享會中見過面談過天。她用誠摯的語氣,著我要不妨嘗試多寫點不同文類,不必自設界限,文類之間會互相滋養連結。我聽後心頭一震,默默記下,寫小說的時候不期然想起這番話,由是感激,特此一表。那次活動完結後,我鼓起勇氣邀她合照,我們席地而坐,一同捧起天藍色裝幀的詩集望著鏡頭倒數。照片裡的她與數年前並無二致,笑的時候同樣一副淺淺的酒窩,像她渾圓嬌小的字體。祝願前輩K一切平安順遂,好風常吹。謝謝。


而這樣的前輩饋贈還有很多太多,恕不一一,在此感恩再感恩。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想別人閱讀我的字但不要認識我的人。誦其書而不識其人,後者不值一提。我喜歡練習寡言慎行,緘默而非沸騰,希望在寫作上斂修:收斂並修行,將之列為最為緊要的事。但更多的,是破功於倦、疲、倦、困、乏、竭而無法寫作的時候,這時總希望能徜徉於田園唱唱牧歌,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與自己的愛貓愛書留下來直到永遠。但現實總會一拳打碎你的幻想,繼續做塊連綿敲鑿的巨石每日被推上山再滾下來吧,那種精神與體力的雙重摧折,西西弗斯的名字也幾乎要加上門字部。縱然再樂於文藝上的逃逸,鬧鐘響,長夢醒,仍不免準時返工,如臨深深淵。而字力不能更生的道理,同渡中人們是最懂不過的。勉力維持生計,百般討好孔方兄的同時,卻另有別的考驗必答題般席捲而來。如那位風華絕代的奶奶所說:「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在這樣無可逆阻的時勢下,愚公般的寫作還有意義嗎?我想起童年愛看的哈利波特,主角們所苦練的黑魔法防衛術並非徒勞,因能抵擋食死徒的,正是疾疾護法現身,要相信最終無功的,只會是佛地魔之輩。去去武器走。


說了這麼多坦露心跡的話,不免有點羞恥。如果把自己解釋得太多太細時,聽起來總覺得像某種辯術。譬如打這篇時便深感語言與文字的乏力,心聲再原型,一說來就超加工了,無形之物最難指認。世界是守序中立得過份的沉默所在,應該學懂聲量把握之得宜。但區區僥倖者也說得太多了,失之於喋喋,而關於訥與行的辯證,夫子早就有言在先了。


作家吳其謙在《後青春期憂鬱》如此寫:「故此我最喜歡徵文比賽了,沒有誰知道誰參賽,沒有誰知道如何寫才能脫穎而出。關上門,大家各自潛進內心的深海,一手提燈、一手持漁叉苦苦追尋自覺最美的文字。把文章投寄以後,作者可以做的事已經做完,對他來說,一場比賽已然落幕,整個過程不見對手、不見火花,像一趟孤獨的馬拉松,只有自己腿上的乳酸陪伴着。過了很久很久,彷彿主辦單位已經把所有作品連同獎金挾帶私逃以後,得獎名單又驟然降臨。贏家自嘆走運,碰巧能取悅評審;輸家道一句:「審美不同,文無高低」,復又繼續生活。」精準素描了文學愛好者們投獎的心路歷程。似乎得獎前後,也只是廬山煙雨浙江潮的心境變化。文學獎雖然是個競技的場合,但寫作真的有對手嗎?如果有,恐怕也只有「對手」而已,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MLA在〈再殺一個人〉中曾這樣唱道:「無人會諗自己嘅才能係咪需要進步。但總會覺得自己嘅地位有待提高。」我很喜歡他們的歌,時有警句剔心,且永遠應景。


每個寫者都知,以世俗意義而言,文學未必有太大前程,但總有人對之虔誠。好友Y曾問我如果變得幸福的話還會繼續寫作嗎?我果斷Say No,答者不如問者多矣。自知會是苟且犬儒的人,不過滿腹,人生實在有太多非文學的課題要優先處理,時時插隊。但我仍想自己能寫下去,剛強壯膽一些、硬淨一些,用文字與灼灼逼人的世界周旋游擊,二萬五千里也似的。莊子說道隱於小成,所以一個獎也只是一個獎。自覺寫作上仍有許多不濟待濟,重要的是,你能以一生懸命來修習嗎?這是自問之際必須撫心的地方,一個人千錘百鍊地閱讀寫作,為的要去到什麼地方?去看怎樣的風景呢?也許寫作的修習也是心的修習吧。紅紫有時,奪朱也有時,一種正色之必要。


最後追加分享在Threads上摘錄下的金句:「做自己喜歡的事,比想像中困難,也比想像中快樂。」來自一位香港作家。


再次感謝、感激、感恩。(土下座)現在才明白安妮·艾諾所說的:「眼淚湧上來,那是因為時光。」願大家今宵多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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