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韋師奶買花,是為了觀賞美,卻不料引來花蟲。花霎時失去觀賞的位置,視線被密集的蟲佔據。
蟲的名稱不詳,好不容易安裝上的植物辨識 app 更增添難度,她將掃描的方框對準綠葉上的白蟲,以為答案近在眼前,系統卻跳出一大串她看不懂的文字。阿仔湊近,突然掏出新手機,變魔術般叫出了一個相似的介面。答案迎刃而解,幾種可能性中,粉介殼蟲的機會最高。但她對名稱不感興趣,只想徹底消滅任何黏附在花葉上的蟲卵。「你再問問 AI 是不是要用藥。」她伸出手臂擋下正欲轉身的阿仔,語氣焦躁了起來:「我每天換水,摘除爛葉,蟲還是在。」一枝花將近一百元,為了擺滿陳師奶送的陶瓷花瓶,她足足買了三枝橘色空心小菊,出於某種心態,她又加購了一個不實用的花袋——在陳師奶公寓樓下坐了近二十分鐘,只為讓對方一睹自己的品味。
她對師奶姐妹們參加的一眾課程興致缺缺,不甚了解具體內容,但透過他們上傳的照片,猜測應該是體驗陶瓷、繪畫、鉤織等課程。為寡淡的居家環境營造一絲氛圍,興許能取悅家庭成員?「阿珊,你這樣想太狹窄,我們也該學習怎樣去鑑賞美。」這時天色陡然轉暗,陳師奶闔上方鏡,用那雙接了睫毛的眼眸望了眼天空,一邊起身一邊將今期炫耀的作品收好,對於適才拋下的詞彙不作任何解釋便離場。「小林最貪漂亮,一天到晚都在商場襯這件襯那件的。」陳師奶一走,大家陸續收拾物品,往公園出口走去。雷聲頻響,大家不禁加快腳步,不再另開話題。但她內心困惑,究竟是怎樣的鑑賞,怎樣的美,讓陳師奶在擲出這句話時顯得不同?
「我們是班門弄斧,老師卻是專家。小林想起你,隨手就買下老師的作品送你。」臨別時,陳師奶的鄰居遞來纏繞層層氣泡紙的花瓶。拆開是個磨砂白紋搭配綠釉的陶瓷花瓶,紮實沉重,表層如蛋殼般乾燥。她忍不住用掌心突起的繭反覆磨蹭瓶身的凹凸,對他們這點愛好起了一絲興趣。
她買花的經驗不多,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時會買年花來放,多是水仙、桃花、年桔等,不會過份照護,待年味散去花也死得差不多時,順其自然丟進垃圾房。初時,她心生不忍,她也讀過《紅樓夢》黛玉葬花的橋段,瞭解萬物有靈,死後也該留花一個體面,但不丟垃圾房又該丟哪兒?在這個方寸之都,任何行為都可以撩起探究的火源,那不如隨大隊拋擲在這惡臭的亂葬崗,終歸它們會以另一種形式回歸土壤。
這還是她第一次收到這般別緻的禮物,似乎只有五月的康乃馨才襯得起。但康乃馨尋常,她想為自己買一束獨特的花。在那種使用牛皮紙作為包材的店鋪,薔薇都能細分出好幾種,偏她對花只有淺薄的瞭解,無法當機立斷地選擇。一番介紹下,她幾乎困在馥郁的花香中無法動彈,開始以價錢作標準。
橘色空心小菊雖然偏貴,但勝在名稱獨特。她拉開零錢包,掏出從菜市場找零的紙鈔。
市場外的特賣會人群洶湧,店鋪掛滿大大的「日本貨」和「最後出清」。她毫不猶豫擠入人群,將橘紅高舉髮頂,躋身在最多人徘徊的貨架前。導購員不絕地輸出賣點,手中晃動著一束假花,劣質喇叭聲令人聽不清內容,只能收穫「日本」、「手工」、「最低價」、「裝飾」等字眼。「誰要浪費錢買個不實用的東西!」「古靈精怪,再便宜我也不要。」人群的雜音似乎比導購員的講解清晰——這是件不實用的物品。她正準備抽身離開,人群又再次蜂擁起來,她被推得站不穩腳步,手一彎,花便打在那位嘀咕著浪費錢的街坊頭上。他環視四周最後鎖定手持花束的韋師奶,語氣刻薄:「阿姐,你趕著為神檯買花樽?」
此時導購員再度開啟新的一輪演講,只見眼熟的花瓶出現在他手中。她視線一下子清晰,看清紙盒上印的正是陳師奶贈予的陶瓷花瓶。「真俗氣。」望著擴散在瓶口的霧狀綠釉,她忍不住嘀咕,手中的小菊也礙眼了起來。
如今,花蟲遍佈花的軀體,她只見蟲而不見美。
「胡亂用藥只會讓花死更快。」阿仔無奈地撥開母親的手,語重心長地勸解:「有花自然就有蟲,不要只盯著蟲看就好啦。」確實,從遠處看橘色的花瓣並不受蟲害影響而失去觀賞價值,若然只是為了美感,保持距離確是解法。「算了,你幫阿媽換水吧。我去煮飯。」她敗下陣走入看不見花的廚房,繫緊圍裙舀了兩杯米。
蟲一開始是黑色的,零星幾隻並不起眼,韋師奶沒有急著處理,而想著是否要加入尤加利葉。
從市場回家會先經過陳師奶的公寓。她想到對方用特賣會的貨色充高雅欺騙自己,忍不住怒火中燒,想立即回家將花瓶放到她門前,再插上奠禮用的白菊!收到電話的陳師奶飄然下樓,甫一見面便亮出自己新做的指甲。眼前這張陳舊得腐朽的長椅就似她的伸展台,只要坐上去,就有說之不盡的新鮮事。
韋師奶看著她眼尾的幾道細紋隨著誇張的神情伸縮,火氣瞬間滅掉大半,感覺生活還是有公平可言。
「阿珊,這是什麼花?真別緻,我也要買一束。」裝在透明花袋中的橘色小菊在街燈的照射下更顯生命力,像火球般燃點兩位女士的眼睛。韋師奶想起那陶瓷花瓶,搖擺著心思不知如何開口。就在這時,趁她不為意,橘色小菊轉移到陳師奶手中,她學著少女的模樣去嗅花香,發出咯咯的笑聲。「真難聽。」韋師奶忍不住想,抽起花袋便準備離開:「名字太長我忘了,街市特賣會附近的花店有賣。」陳師奶點頭,同樣站了起身:「我也差不多時間回去煮飯,明天見。」
才一到家,陳師奶就迫不及待分享自己養花的心得,什麼兩天換一次水、要斜著修剪枝幹的底部、加鹽可延長花期、插花的入門課等。
韋師奶再度查看這天的聊天記錄,就是看不到花蟲的處理方式,她想向身邊的人請教又羞於開口,彷彿不懂養花是件落伍的事,又或是她不願承認自己對美麗事物感到陌生的事實。
花蟲生命力強韌,一再生長,從瓶身攀至瓶口;韋師奶照舊換水、修剪枝幹、清潔花瓶,開始與蟲共存。黏附在瓶口的蟲細得看不清結構,像灰塵般安靜,但她知道蟲在盯著美麗的花並伺機吸吮葉脈的養分。為花感到憂慮或許是母性使然?她不清楚,她只感覺自身的某部份也被蟲啃噬。
花徹底死去,逐漸乾枯,花蟲卻沒有離開。
由原先的黑轉為白,兒子相信兩種蟲有不同學名,但韋師奶不這樣想,她覺得蟲是吸吮了花卉的血液才成功褪色。她將花蟲洗去,將脆化的花葉倒掛在窗邊。
再度回到花店,店員已認得韋師奶,她親切地取出新到貨的杏粉色小菊:「韋太太,橘色這兩天缺貨,不如嘗試最近流行的杏粉色?」她打開網友發布的照片,讓韋師奶更好地想像它們置放在家中的樣子。隔著螢幕,韋師奶也不能識別網友養的小菊是否存在蟲害,遂問起店員:「上次的花有蟲,該怎麼辦?」她打開自己拍下的照片讓店員參考。店員快速滑過,對好幾張的構圖都表示讚賞,又建議韋師奶除了清潔花瓶也可以審視窗台上是否有腐爛物。
「不一定是花出了問題嗎?也有可能是其他物品吸引了蟲?」
「是的,韋太太你的花瓶很好看,搭配杏粉色小菊還能柔和窗台色調,是一種男女老少都喜歡的顏色。」
零錢包的拉鏈已開,她捏著兩張一百元躊躇,店員真摯的眼神令她恨不得立即付款。只是她沒信心杜絕花蟲,又或是找出禍害的根源。
提著晚餐食材回家,一開門便扶著門框脫鞋,塑膠袋中的雞蛋因此猛然搖晃,撞上牆壁。濃稠的汁液瞬間流出,頃刻便沾滿袋子。阿珊不語,她將袋子放在地上,蹲著挑出完好的雞蛋清洗。接著,又攤開幾張報紙,將買好的綠葉菜包好放進冰箱——整個冰箱都塞滿了食物,這是她唯一能感到安心的時刻。處理好一切,她慢慢起身往沙發移動。痠痛的雙腿讓她打消了赴約陶瓷課的念頭,她慢慢捲起褲管,露出蚯蚓般扭曲的血管,內心酸楚。
「真難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