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子

近一陣子，香港常下雨。

只是總下在不該下的時候。就譬如，下班的時間。我實習的報社和我家相隔不遠，由是我上班下班也是走路的。那場雨下來，對我可就苛刻極甚了。小小的傘擋不住狂風從東西南北拍來的雨，能安全回家已經是謝天謝地了，當一隻落湯雞已是常事。

路上聊以慰藉的，是一首歌。一首有關青春和雨的歌。那是我高中時期寫的，拙劣幼稚。可下著雨聽起來，就又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同期的實習生聽完之後，只是笑著說：「真應景。」

是的。真的應景。雨總下在我出門的時候。

雨穿越了時間，穿透了空間。我好像又回到高中的時候。那時候的青春，也是一場雨。我想起了，從小到大，我好像不常哭。該哭的時候哭不了，不該哭的時候更哭不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我不信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要我在極端情緒之下哭出來，還是有些難度。我記起了那日，是離別的日子，下著雨，到處都是哭聲。回家的時候和班上的男同學同路，一個說，自己哭了。另一個說，自己哭了不下三次。問我的時候，我說，我沒哭出來。「真無情。」他是這樣說的。是的，我沒心沒肺。只有雨下著。

同期的實習生笑言，自從那一首歌她聽得多了，近來下雨的時候，旋律總在她耳際響起。問起我為什麼要寫這一首歌的時候，我說，大概是我和雨特別有緣份。「每一滴雨我也知道它的名字。」這自然是說笑話。另一位同期問：「那麼，第一滴雨叫什麼？」我沉默良久，徐徐答道：「小珠。」

「小豬？」她笑了。我說：「對的，叫小珠。」乾笑幾聲，他們就沒有打算追問下去了。只是，他們也許都沒有想過，我還知道最後一滴雨的名字。因為是她打在了我的臉上，打在了我的眼角，我的眼睛也因為她，紅了。她叫「雨子」。

哭泣的時候，眼眶會承載不了盈滿的淚水，然後，奪眶而出。眼睛會變得通紅，是淚水都抹乾了，依然存留，那曾經哭泣的證據。雨子在就不在了，可我的眼睛還是這樣。那麼，這算是什麼樣的證據呢？

雨子說：「我要走了。」我說：「留下來吧。」她說：「總會回來的。」然後，滴落在地上，消失無蹤。我卻不解，全然不解。

我思索，所謂的萬事必有因。半年前回中學教課後班，講起《紅樓夢》裏的「木石前盟」。神瑛侍者澆灌絳珠草，絳珠草化為女體，隨神瑛侍者下凡報恩。在仙界，神瑛侍者施以滴水之恩，在人間絳珠草必也以水滴相報。「你們說，他會用什麼來報恩？」我問。

「口水。」初中生腦洞大開。

我噗哧一聲，唯有糾正他道：「是淚水。」萬事必有因，確然如是。為何林黛玉隔三岔五就會哭上一場？那是曹雪芹寫在「木石前盟」裏面的答案：「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我則從來不是一個平靜的人，卻常被他人誤認為是一個情緒穩定的人。有熟人說過類似的話：「我好像沒看過你哭。」我一句懟回去：「變態。」我另一位高中時期的朋友說過：「你說，我高中的生涯，能不能看見你的憤怒一場呢。」那時候我沒有回答，只莞爾一笑。只是，一切的一切，如今回首看來，時間早就留下了答案。

萬事必有因。那又是為什麼呢。

下雨。雨打在我的臉上，打在我糾結難言，雜碎成片，無端堆砌，石頭一樣的，撕爛的紙巾。我打開雨傘，繼續走，直到雨停時。我把傘收了。「嗒。」一滴雨悄無聲息的，在我左邊臉頰，雪花一樣，化開了。只是感覺，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是雨子。景色迷濛之中，她說：「回來了。」其實我知道。我說：「我知道，你回來了。總是在這個時候。」她就這樣，佇立在風的照料下，然後，落到我的臉上，至我的嘴角。雨子卻搖了搖頭，臉上微微露出笑意。那個纖弱的身子留在風中，榕樹的氣根搖曳如頑皮的小孩躍上跳下，風輕撫她逆光裏透明的柔髮，散落一地的，是晶瑩的水晶。她說：「回來的，不是我。」

「不是你？」我好像想到了什麼，卻不確定。然後，我再一次挽留，她再一次離去。我的眼睛紅了，也許是被什麼濺到了。耳根子也紅了，也許是被什麼刺到了。

「總會回來的。」也許是在我下一次出門的時候。剛好。

那是雨子，言猶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