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姚從吾的文章,說哲學的使命是畫佛,史學畫我,文學畫美人。老人家是鼎鼎大名的歷史學者,要求清晰準確,半點不許模糊。寫散文的後學晚輩,從文學的低牆挨凭而過,一味苟且隨性,各路來者尚請包容包容!
我寫散文,沒有很多考慮,詩言志固所當然,不過抒發追摹心靈恬靜、志節崇高,也是情理之常。人人心中有個佛祖,能否顯現出來,各有因緣,亦各有業報,讀文章寫文章是召喚的方法。蘇東坡、郁達夫、黃仲則不是美人,卻為人世間留下了美,畫佛畫我,都在才人文字中。我肯定是不知進退,在後世努力描摹圈畫,妄想湊興。萬轉千迴,終於明白,畫,始終是形而下的追求,應把感情放進文字和生命裏,讓它們自己碰撞出色彩線條,或許感悟生命觀照人生,或許描畫美好直寫性靈,反正就是情興往還,能歌能哭而亦俠亦狂。
這本散文集的文章主要來自《邯鄲記》和《美哉少年》,《邯鄲記》出版已二十多年,《美哉少年》也近十五年。為了令讀者更容易讀到兩書的作品,出版社提議編一本「散文選」,於是便有了這本集子的出現。
因此,我重讀了自己各篇文章。看着這些舊文章,許多滋味難以為外人道。少作時日久遠,重看時,除了為當時的稚嫩羞赧,也看到時代改變,許多人事風物與道理,不再當年。例如談平板人生,現在已AI當道;為密碼擾人苦惱,當前處處都是人面識別,原來我再嚕囌落後,時代也不會停步下來。雖然情景不再,但一路走來的寫作華年,選一篇,就也在重看一頁日記,截下一段記憶和意義。〈今夜巴黎看不見日落〉在當年《星島日報》「文藝氣象」登出,算是我第一篇在文藝報刊發表的散文,感謝關生;〈跑跑踢踢的心事〉僥倖獲獎,而且很早便被出版社編入教科書,三十年後重看,對於自己的才華與自信,雲捲雲舒又寵辱不驚;〈群犬〉思考生命,也暗暗呼應對父母離世的懷想思念,文中的小山丘,現在仍常走上,只是變化甚大,算是「果有遭乎」!深夜窗前的〈來時若翩〉,心事騰翻無端啼笑,歲月浮移,原來女兒竟也已玉立多時;〈當我俯下身時〉默念青年時代,八味交加,一段不短的學術飄零歲月……每一篇作品都是一種風景,那年那月那日那時,有人有事有物更有情,收在同一本集子,是散落不同時間空間情感思緒的有緣聚合,本就不應該,也不由我控制了。
如果我相信文學藝術和史哲生命的追尋就是「畫我畫佛畫美人」,那回看這些早年創作與文筆心事,正是郁達夫「曾因酒醉鞭名馬」的狷狂聳動;選而結集,也無需考慮「生怕情多累美人」的八方嗔怪。郁達夫最喜歡黃仲則詩歌,才人既可秀冠江東,那麼「悄立市橋人不識」的名句,就在這裏成為我回眸翻檢舊作時,極佳的聯想與註腳。想到這裏,便以此為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