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周蜜蜜《趟櫳門內外》書摘——〈序章〉(節錄)

書序 | by  周蜜蜜 | 2026-07-17

「婆婆,您貴姓?」


白帽子白口罩白外套包圍得嚴嚴實實的一張臉龐—不,那不能說是一張臉龐,因為她看得到的對方只是露出了一雙眼睛而已。


她向著那雙眼睛嫣然一笑,這一下子,和站在她身旁、神色緊張的兒子王舜傑恰好形成大大的反差。


「在下小姓何免貴,婚後隨夫姓王,人稱王太。」


「嗯。」


對方的眼睛眨了一下,接著又問:


「王太,您知道今年是⋯⋯


未等對方問完,她即刻回答:


「公元2024年,農曆甲辰青龍年。」


對方顯然有些感到意外,雙眼瞪大了一些,含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說:


「噢,很清晰。」


她亳無顧忌地笑了起來,向著對方的眼睛送去一秋波,挑逗地說:


「醫生,你有一雙好看的眼睛,想必是人也好靚仔的啦。」


對方聽了,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王太,你真會講笑啊!」


接著又道:


「好了,醒目女,我們下次再見吧。」


「勞煩你了,靚仔醫生,拜拜!」


她舒心地笑了,同時也向著對方故作嫵媚地快速眨眼,就要起身——


「等等。」


站在旁邊的兒子伸出雙手,把她按住,臉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張口追問:


「這麼快⋯⋯醫生,她沒有什麼問題嗎?」


對方淡淡一笑道:


「這麼精靈的老人家,會有什麼問題呢?體檢的各項指標也屬於正常範圍,可以放心。」


她趁機接口道:


「是啊,我離認知障礙還差十萬八千里的吧?」


她說著,俏皮地向兒子和醫生兩邊各轉動一下眼珠,感覺四周圍的空氣也變得輕鬆流動了。


「說什麼呢!我們走吧。」


兒子扶她站起來,走出了診室。


直到停車場,兒子讓她坐上車,再駛回了她的家。這一路上,她竟然有些凱旋而歸的快感。


自從老伴去世之後,兒子結了婚,艾瑩都是獨自一人住。本來兒子買了大屋,也叫她搬過去,但她怕同兒媳婦同住有麻煩,拒絕了,只是請了個早來晚走的計時家務助理,幫忙處理日常煮食洗衣及打掃的家務雜事,清清靜靜過日子。


不過隨著年歲增長,人變得越來越老,她的記性似乎也變得越來越差。


最近,兒子開始感到擔憂,他懷疑母親可能患上了認知障礙症。於是,他決定帶母親去看醫生,進行檢查。艾瑩雖然也有些擔憂,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體還是基本健康的。而且,她還在網上的視頻看到有那麼一段:一個外國醫生說,如果人能意識到自己記憶力變差的話,那麼,他(或她)是不會患認知障礙症的。她也把這些告訴兒子了,但兒子不相信,一意要帶她見醫生,做檢查。


本來,她在醫生的診所裏,要被安排進行一系列的測試,卻想不到這麼快就結束了。醫生的結論是艾瑩並沒有患上認知障礙,這讓她和兒子都鬆了一口氣。不過,兒子還是說了一句:


「媽媽,你真會賄賂醫生,賣口乖(甜言蜜語地)讚他靚仔,省去了不知多少檢查時間和程序!」


艾瑩笑著回道:


「仔啊,你怎麼現在才知道媽媽醒目,和老人癡呆症根本就沾不上邊。」


兒子搖頭歎道:


「知啦知啦,知道你最『醒』啦。記得多吃些好東西,得閒做下運動吧,有什麼事隨時Call我。」


她漫應著和兒子道過別,才換了身便服,半倚半躺在沙發上歇息。


不一會兒,手機響起來了。


她拿起手機瞄了瞄——是老表姐何寶儀打來的。


「阿瑩,你去醫院檢查得怎麼樣了?」


「沒有怎麼樣,醫生問了幾個問題就算了,結果自然是什麼事都沒有,剛剛回到家來了。」


「你當然是什麼事都沒有的啦,要你做這檢查都是多餘的。不過現在啲後生仔女寧舍(格外)緊張,我那兩個女兒在加拿大也是差不多天天輪流打電話過來,一味催我快些到那邊去同她們團聚——沒事找事做,真叫人心煩。」


「是這樣的啦,表明她們都很關心你,孝順你嘛。」


「雖然是這樣,但我還是覺得心裏頭有一把刀在懸掛著、威脅著,就怕那最後的通牒會到來。」


「你在講什麼?怕什麼呀?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怎麼不明白?越來越迫近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要我走人,移民去加拿大;二是要我入住老人院。總之,到時身不由己的了。」


「哪有這麼嚴重,你別自己嚇自己啦。」


「我同你講,這不是開玩笑,總有這麼一天的,而且不遠了!」


「你不要想得太多,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的。」


她雖然盡量把語氣放輕鬆,試圖安撫老表姐的情緒,但內心還是越來越不自在,只因為她們都有同樣的擔憂吧。畢竟年紀日益衰老,很多事情力不從心。寶兒表姐也不會輕易放得下「恐老」的心理壓力,只聽她歎了口氣,又說:


「唉,加拿大和老人院,我實在是兩邊都不想去,不要去!你知道嗎——昨天,他們來了,來到我這屋裏了!」


「啊,誰來了?什麼人來了?」


聽著寶儀變得緊張的聲音,她也緊張起來。


「就是我女兒叫來的社會福利處的安老服務組工作人員。因為月前我在浴室穿衣服時腳下踩滑,扭了腳筋,走動起來有些困難,菲律賓傭人向女兒打電話報告過,所以他們就是上門來為我安裝一些特別的家居設施,以防我會再跌倒的。你猜怎麼樣?」


「怎麼樣?你快告訴我啊!」她急了。


「你別急,聽我慢慢講嘛。那一班人,拿著浴室扶手架、馬桶加高墊什麼的,還有一堆工具,到我的家來折騰了半天,又把菲傭叫到一旁去說英語,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以為我聽不見。豈知我耳朵不聾,心水更清。我就沉住氣不動聲色,只聽得其中一人對我的菲傭說,他們會將廚房的雜物櫃盡量安裝得高一些,讓我伸手也夠不著,防止我打開櫃子拿東西砸傷自己,又說要在大門入口處換上一塊全黑色的踏板,令我望上去以為那裏有一個深坑,不敢隨便邁出腳步開門走到屋外去。我的天!他們直情當我是傻的,癡呆得真假不分了,這不是氣死人嗎?我忍不住走過去大聲抗議,說我不需要,我還未淪落到那樣的地步!他們這才連聲道歉作罷,一味解釋說,這是客戶,即是我的女兒落order時提出的要求,他們只是照做而已。我聽了,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


「那可真是的,你的女兒也過慮了。」


她聽了也哭笑不得。恰好在這時候,家務助理走過來示意已經開飯了,她便告知寶儀表姐要收線。


「喂喂喂,我後來想過了,且不要管我們在別人的眼中變成怎麼樣,該做的事情我們還是要揸(抓)緊做了,真的是要同時間賽跑啊!快定日子去大館看看吧,這件事不經不覺已經講了三年,雖然期間有新冠疫情發生,但不能再拖了。」


寶儀又在那邊廂說。


「表姐大人,我隨時都可以去,問題是你如何避過女兒們的規管呢?」


「這個好煩,不過我還是可以管住菲傭的嘴巴,速去速回的。」


「那好嘛,我們明天就去,怎麼樣?」


「明天?」


寶儀停了一下,差不多有兩分鐘,才說:


「快是快了些,不過⋯⋯好吧,我叫一架出租車,過來接你一起去。」


深知寶儀脾性的她咬緊牙根,說:


「就這樣定了,舉手不回!」言畢,即時放下了手機。


去大館——就定在明天?


她一邊吃著飯餸,一邊啞然失笑。真想不到,這個寶儀表姐,對三年前籌劃的這件事,竟然毫無預兆地做出了極速的決定,難道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嗎?剛剛聽到的那一句「該做的事情我們還是要揸緊做了,真的是要同時間賽跑啊」似乎依然在心裏頭迴響,她也是難免有所同感。想做就去做,這已經不是年青人的專利,老年人更是有這迫切的需要!她現在最聽不得別人說什麼要「安心地慢慢老去」之類的假話、鬼話,事實就是人進入老年階段,時間、年歲和身體都不會等你的了。寶儀和她同年生,只是一個在年頭,一個在年尾。本來她們常常在一起,親戚朋友都笑說她們就像是孖生姊妹似的,但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由於種種原因,她們分開了,走過不同的人生道路,到老年才恢復了較為密切的往來——不能不說是命運弄人。


翌日早上,寶儀果真按照約定,乘了出租車來接艾瑩。令她吃驚的是,寶儀一改往常的習慣,孤身出行,沒有帶同平時寸步不離的菲律賓傭人。


「表姐你怎麼啦?是倉皇出逃的嗎?連菲傭也不帶,不怕你的女兒打電話來『抽秤(查問)』嗎?」


「嘻嘻,我就是怕她們『抽秤』,才把菲傭留在家裏應對。如果他們打電話來問起我的行蹤,就說我來了你家打牌,忘記帶手機了。」


「哈,真不能不說一句:表姐,你好嘢(好樣的)!都賴到我頭上來了。」


「哈哈,這怎麼不行啊?阿瑩,誰叫我們是一世人、兩表姊妹呢?」


二人相視而笑。


轉眼間就到大館了。


這個位處港島中心中環的地方,以前香港人人聞之變色,避之則吉,現在卻成了藝術創作的展示處和另類時尚的旅遊景點,慕名而來的本地人多,遊客也多。


「天啊,這裏一點舊時的光景都沒有了。」


寶儀四下觀望著說。


「當然了,以前的差館、監獄變身成熱門觀光點,就是所謂的與時俱進,自然就是面目全非的了。走吧,別管那麼多,快進去看我們要看的。」


艾瑩牽著寶儀的手,小心翼翼地走進入口。


建築物本體還是一百多年前的風格。泛覽紅白的外牆、拱型的陽台,明顯是裝修翻新過了的,內裏的木地板木樓梯還保留得尚好。英式建築的設計風格,古樸厚重。昔日的警察總部已經被間隔為不同的歷史及藝術展覽館。


她們主要想看的都不是這些,努力繞過絡繹的遊客和白色的舊營房區,但是,這談何容易!展覽館都打扮得古靈精怪,看得人眼花繚亂,進佔了絕大多數的年輕遊客,就像走馬燈似的,來了一批又一批,爭先恐後,毫不相讓。她們為了躲避開去,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躲躲閃閃,走走停停,才終於看到了夾在建築群中的域多利監獄舊囚牢。


「是這裏,應該就是這裏了。」


艾瑩感覺到她牽著的寶儀的手,反過來緊緊地捏住了她的手,回應了一句:


「那就入去吧。」


她們隨著人流走進了目的地。


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排鐵窗,安裝在狹小的囚室內,上面附著說明牌,上有文字指這個監獄倉房興建於1910年,是整個監獄保安級別最高的監倉。為保留最真實的場景,監倉保留昔日實況,不設空調,參觀者可以感受到囚房「夏酷熱、冬刺骨」的痛苦,親身體驗當時被囚禁者的感受。


艾瑩彷彿聽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被寶儀攥住的手也開始冒出汗。


「嘖,這麼小的監房,無論打橫還是打豎,人都不能躺直身子,一定要屈膝,真受罪!」


寶儀在她耳畔說。


「就是嘛,還要一間房關兩三個人,這根本就是虐待!」


艾瑩也忿忿不平道。


她們隔著黑墨墨、冷冰冰的鐵窗欄柵,向囚室裏面觀看,那裏面的陳設保持著原貌,令人看著特別難過。


忽然,她們看到其中的一間監房,牆壁上有投影的文字。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走過來,辨認著那些字跡便用本土的口語朗讀起來:


如果我死係呢度(如果我死在這裏,)


朋友你唔好悲傷(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活喺你地嘅心裏面(我會永遠地生存,在你們的心上。)


艾瑩忍不住了,繼續用書面語朗誦下去:


我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裏,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當你們回來,從泥土

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戴望舒《獄中題壁》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中學生和旁邊的參觀者鼓起掌來,艾瑩才如夢初醒般搖搖頭,不好意思地拉緊寶儀,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監倉陳列室外的大榕樹下,她們才停了下來。


「嘿,你還真動情了呢。」


寶儀說著,伸出手去拂艾瑩臉上的淚水。


「啊,真糟糕,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真丟臉,失禮死人了。」


她掏出紙手巾,馬上抹去不知何時流出的淚水。


「這有什麼丟臉的!人雖老去,但激情還在。我都記得,當年我們參加讀書會的時候,最早讀的,不就是這個詩人的名作《雨巷》嗎?」


寶儀邊想邊低聲吟誦起來: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默默彳亍著,

冷漠,淒清,又惆悵。

她靜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像夢一般地

像夢一般地淒婉迷茫。

像夢中飄過

一支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牆,

走盡這雨巷。

在雨的哀曲裏,

消了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悵。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聽寶儀背誦完,艾瑩說:


「好嘛,果然是入心入肺啊!一個字也沒有忘記。」


寶儀轉過臉,兩眼望向遠方說:


「當然了,那麼深情,那麼淒美。」


「所以,就把你帶入了大坑,戀愛上腦,你從此走不出雨巷了。」


艾瑩深深地看著寶儀,微笑道。


「講什麼呀?你這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


寶儀笑著拍了艾瑩的頭一下。


「那邊的餐廳裝置很美,不如我們也過去坐坐,吃一點東西。」


艾瑩提議。


於是,她們走到一間由舊建築改建成的咖啡店,只見粗糙的牆壁、古樸的地板、原木結構的桌椅,打造出一種特別的懷舊氣息,是她們喜歡的味道,便找了角落頭的位子坐下來。


向侍應要了飲品和食物之後,兩表姐妹就斷斷續續回憶起六十多年前參加那一本文青雜誌《海潮》的讀書會舊事。眼前的物事環境,似乎也褪了顏色,一直、一直回到舊時的日子裏去⋯⋯


啜一口帶有苦味的咖啡,聊一聊大半生看過的、試過的、受過的種種,她們完全忘記了時間,直至寶儀的手機鈴聲大作。


是她的菲律賓傭人打來的,說她兩個女兒分別打過兩次長途電話來,問她的手機為什麼打不通,又命令也不能讓她打麻將太久,要菲傭盡快把她接回家休息。


「真是受不了,這樣的遙控!出來散一下心也不行麼?!」


寶儀氣急敗壞地向艾瑩申訴。


艾瑩低頭看看手錶說:


「不止是一下,我們原來坐了幾個鐘頭啦。還是叫出租車回去吧?」


寶儀無奈地同意了。


艾瑩回到家時,已是華燈初上的黃昏時分。


她拿出家務助理做好的餸菜來吃,心情還是處於一種相當興奮的狀態。今天和寶儀出行,能去到大館,目睹偶像詩人的遺蹟,仿如夢想成真那樣。更妙的是她和寶儀在咖啡店裏追憶往事,暢所欲言,這是很久很久都沒有的了,但願以後也可以常常這樣做。


她想起在大館的監倉情不自禁地吟詩的情景,霎時間,蘇軾的詩句湧上了心頭,出口時卻略作了字眼的一些改動:


「老婦聊發少女狂⋯⋯鬢已霜,又何妨!」


唸著,兀自笑出了聲,又搖頭自歎:


「真是狂了,瘋了!」


同時,又覺得高興,這一天的外出活動之後,竟然倦意全無。


她輕輕鬆鬆地沖了個涼,舒舒服服地躺上床,順手拿起未讀完的諾獎女作家韓江的小說《植物妻子》,繼續閱讀。


恰在這時,電話手機響了,不用看也知道是寶儀打來的。


「怎麼樣?女兒沒有再『哦(囉嗦埋怨)』你吧?」


「嘖,她們有什麼好再『哦』的,我們不是提早回家了嘛!而且,我一回去就打電話給她們,叫她們對我不要過度緊張。雖然年近八旬,我們還是腿腳靈便不痴呆的。」


「這就是了,爭取更多的自由度吧。」


「阿瑩,說實話,你今天出去大半天,覺得累不累?」


「不累,很爽!」


「哈!我也是。」


「我想,從今往後,我們也可以多出去走走、看看!」


「太好了,你同我想到一起去了。現在,香港人不是時興去什麼大灣區嗎?我們何不也返去廣州老家看看!」


「吓!返廣州,表姐您怎麼⋯⋯想遠途出走?」


艾瑩受驚,直了身體,拿著手機站起來,走到客廳去。


好一個大膽妄為的寶儀!快八十歲的人了,竟然冒出這麼驚人的念頭!返廣州老家去看看,這真的行得通嗎?


有道是三歲定八十,這句話用來說寶儀的一生,真是最適合不過了。沒錯,她活脫脫就是從三歲任性到八十歲的人!從來都是想到了,就說得出,說到了就做得出的——


「喂,喂,阿瑩你還在嗎?」


「在的。」


「那怎麼不回話?」


「我、我要想一想,返大灣區的廣州老家,對我們來說,絕對不是簡單的事情啊。」


「你怕什麼?經過今天出去走動,我不知有多開心,多有信心呢!趁著我們行得走得又認得舊時同今日事,沒有半點痴呆症,為什麼不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等人來管住自己了!你說呢?」


「我認為你的想法好是好,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啊?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講清楚!」


「去廣州不同去大館,我們還是得商議一下應該怎麼去才好。」


「這還用說,當然是搭高鐵啦,小姐,現代化交通工具,又快又安全。聽說一個鐘左右就到了的。」


「可是,我的回鄉證過期很久了⋯⋯


「那就去中旅社辦理,我的也是這樣,所以預約辦最快的快證。你後天和我一齊去,沒什麼難的,多交些手續費就是了。」


「嗯,可是⋯⋯


「噓!怎麼又可是了呢!哪來的這麼多可是!」


寶儀已經極不耐煩,一口氣說出預先想好的一套「方案」:她會告訴女兒,說同學會組織去大灣區遊,並且有當地對口的團體接待。同時,她準備預訂三日的酒店,到時見機行事。她希望艾瑩向兒子請假時也統一「口徑」。


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能想到這麼一個算得上是面面俱到的周詳計劃,寶儀也真是太厲害了!艾瑩暗地裏不得不寫個「服」字,她也不能不表示了贊成,寶儀才收了線。


艾瑩喝了一杯熱水,再回到床上,心裏卻像翻江倒海似的,再也平靜不下來。


寶儀表姐和她其實都是在香港出世的。兩人的母親是很親密的姐妹,嫁的都是門當戶對的生意人,在東南亞、香港各處做買賣。所謂的廣州老家,其實是她們的外祖父母家,位於富庶的西關地區。


艾瑩自小就清清楚楚地記得,省城廣州那一座在茘枝灣畔的大宅裏,住著慈祥的外婆,對她和寶儀都一樣疼愛。那時候,因為她們的父親長年累月都在外地為打理生意而到處奔忙,所以她們的母親姐妹時常把她們帶回外婆家。那麼大的大宅子,是她們無拘無束的快樂天地。舅父家的幾個男孩子,常常和她們玩遊戲,打「波子」棋。外婆不時地用最好吃的美食餵養她們,什麼香煎蓮藕餅、大良野雞捲,都是寶儀的至愛。艾瑩就幾乎樣樣都鍾意,甚至於外婆煲的粥她都覺得是天下最美味的——鯪魚球滾生菜粥、荔灣艇仔粥、狀元及第粥,加上各種各樣的蒸腸粉,嘩!真叫艾瑩吃得不想回香港了。


讀中學的時候,寶兒和艾瑩都是想著同一間香港有名的女校。去廣州大宅見到外公,外公說:「你們做了專讀英文的『番書女』,也不要忘了本,放棄老祖宗的文字文化。」


就這樣,外公親自督導她們讀古文、背古詩,在長假期的時候,還安排他們和舅舅的孩子一起習書法。


後來,艾瑩和寶儀漸漸愛上了文學,訂閱了許多文學雜誌,還試著寫一兩篇小文、小詩投稿。間中有被刊用的,她們會樂上好幾天,還專門帶去廣州老宅給外公、外婆、舅舅及他的孩子看,炫耀之心暴露無遺,最大的目的是收取各人的讚賞。


臨近中學畢業,寶儀認識了一個筆友。高高瘦瘦的湯瑪士,是個中葡混血兒,白皙的臉上有輪廓深明的五官。寶儀對艾瑩說,這湯瑪士就是張愛玲小說《第一爐香》那個男主喬琪喬的現實翻版。


「是又怎麼樣?小說中的那個人頹廢無情,沒什麼好的。」


艾瑩給她潑冷水。


「現實不是小說,還是不能用小說的角色來量度他。我看湯瑪士的文學修養挺不錯的,就連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也能完完整整地用英文背出來,這已經比那個喬琪喬強得多了。」


寶儀反駁道。


事實上,那個湯瑪士對寶儀是很感興趣的,居然模仿她崇拜的詩人口吻,把她稱為「丁香姑娘」,又常常主動出擊,約她去參加詩歌朗誦會,看話劇和電影。二人無可阻擋地迅速發展成為戀愛關係。他們又一齊報名參加本地的一個演劇社,有時會參演一些劇目。


艾瑩永遠也忘不了,就在學校行過畢業禮的那一天,寶儀神色凝重地對她說:


「我們要做好準備,一齊出走!」


艾瑩大吃一驚,連忙問:


「你說什麼?什麼出走?」


寶儀頭一昂,胸一挺,用堅定的語氣說:


「出走,就是出走,你應該聽得很清楚的,我們要出走到省城去,到大陸去讀大學。我要證明給我媽看,我是既能談戀愛,又能讀書的!怎麼樣?你也要和我一起去吧?」


「你、你真要這樣做嗎?表姐,你千萬不要衝動,得好好想清楚,大陸的大學不是容易讀的。而且,我和你也不一樣,已經申請了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正在等通知,不能出走去省城的⋯⋯


艾瑩搖頭反對,卻被寶儀不由分說一句話打斷:


「不要囉嗦了!香港沒有戲劇讀,我和湯瑪士都報了上海戲劇學院。你呢,我也幫你要了向輝表哥讀的中山大學的入學章程,可以盡快申請!到時候我們就能一齊出走。」


大膽、瘋狂的寶儀表姐,當年一手策劃了一個出走的計劃,正是這樣成為艾瑩人生軌道的大轉向。寶儀本身的命運,更是有始料不及的大逆轉。萬萬想不到,大半個世紀過去了,她們都年近八旬,寶儀又構想出了一個新的「出走」計劃,表姐,你真真「好嘢」(真行)⋯⋯


那麼,這一次還要不要再跟著她玩,跟著她「癲」呢?


艾瑩自問,想不出答案。


她在床上轉了一下身,看看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發亮,啊!竟然一夜無眠。上了年紀之後,晚上入睡固然不易,有時半夜醒來,也很難再繼續入寐,但這樣徹夜失眠,還是罕有的。


她披衣坐起來,開了床頭燈,拿出手機看了看視頻,各種各樣的訊息,令人目不暇給。世界紛亂也好,多姿多彩也好,都是失序失控的。人到八十,接近終場落幕,有一首歌不是這樣唱的嗎?「快樂時要快樂,等到落幕人盡寥落⋯⋯


她放下手機,揉一揉惺忪的眼皮。


「趁著我們行得走得又認得舊時同今日事,沒有半點痴呆症,為什麼不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寶儀充滿期待的話語,又在她的腦子中迴響,促使她起了床,作出選擇:好吧,就再隨她去玩,去「癲」多一次,反正橫豎也快八十歲了,一世人還能有幾多出走的機會?!


她自覺頭腦很清醒,精神抖擻的,也不用再睡了,徑直走入洗臉間去。


按照約定,艾瑩和寶儀重新辦好回鄉證,就到高鐵車站一起出發。


她的兒子原來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很荒謬可笑,說:


「有沒有搞錯呀?媽媽,八十歲了還有同學會活動?有幾多個人可以行動自如,無病無痛,頭腦清醒參加的?萬一出了問題誰負責?我勸你和表姨媽都不要去,安安樂樂待在家好了。」


艾瑩笑著對兒子說:


「沒有搞錯,仔啊,這正正是你表姨媽叫我去的。想一想吧,我們都七老八十,這樣的機會真不多了,為什麼還要賴在家裏無所事事的?」


兒子拗不過她,只好同意,還專門向公司請了假,把她送到高鐵火車站。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寶儀卻連個人影都不見,打她的電話手機幾次,也總是不通。


「表姨媽怎麼啦?會不會是有什麼事?或者突然改變主意,不想去廣州了吧?」


兒子納悶道。


「不,不會的,有事的話即使她不打來,她的菲傭也應該會打電話給我、我的。」


艾瑩嘴上這麼說,心裏卻虛得發慌。驀地,六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情景,又赫然浮現出來:


也是在火車站裏,也是和寶儀約定了出走的時刻——那時,艾瑩已經收到廣州中山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寶儀和湯瑪士也收到上海戲劇學院的入學通知,他們原本是準備在火車站集合,一起乘車到廣州去的。


不料,當艾瑩獨自到了火車站,等了很久,都不見寶儀和湯瑪士出現,把她焦急得直跳腳。就在火車差不多要離開的最後一刻鐘,才看到寶儀家的「媽姐」(傭人)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把一張字條直塞入艾瑩的手中。她即刻打開了一看,上面寫著:


對不起,臨時發生了情況,我現在不能去廣州了,你自己走吧。

寶字


艾瑩差點沒有昏過去!居然毫無預警,被寶儀大放「飛機」!她恨得要命,發誓以後也不理寶儀。要不是後來了解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她肯定會至死也不再同這個寶儀表姐往來!但是,寶儀如今這一次出走,莫非又要重演那臨時失蹤的一幕?


「媽媽,那個表姨媽太不靠譜。如果她不來,你也不要上車,就不要去廣州了,免得我也不放心。」


兒子舜傑在一旁說。


「再等等,等等看,事出必會有因的。」


她依舊堅持著,心想這寶儀是個什麼人啊,一出走就會招風險!這次是真的要祈求幸免了!寶儀、寶儀,出走是你親手策劃的,一定要平安無誤,怎麼還不快來,快來呀!


艾瑩苦苦地想著,竟不自覺地閉上眼,兩手在胸前作合十狀,忽地聽到兒子舜傑叫起來:


「表姨媽!表姨媽!在這邊,快過來!」


艾瑩一下子睜開了雙眼,果真是寶儀,正和菲傭快步走過來,啊!不對,怎麼還跟了個湯瑪士?還很年輕的湯瑪士?


她用手擦了擦眼睛,以為自己急昏了頭腦,眼花花看錯了。但說時遲,那時快,寶儀已經領著「年輕湯瑪士」走到了她的跟前,並且吩咐道:


「快打個招呼吧,這是你的表姨婆。」


「年輕湯瑪士」向艾瑩微笑鞠躬說:


「您好!表姨婆,我是山姆,從加拿大來香港實習。」


原來他是寶儀的外孫,艾瑩這才看清楚了,他其實也不是太像湯瑪士,只不過都是混血兒。


「對不起,我遲到了。因為山姆突然來到,又執意要開車送我。」


寶儀解釋說。


「哼,還好講呢,我以為你這次又要放飛機!」


艾瑩撇撇嘴說。


「又要?哦,原來你還一直『懷恨在心』!」


寶儀伸手拍一拍艾瑩的肩膀。


「我的表姐,誰叫你做人行事總是變幻無常的呢?這不,無端端又帶來了一個湯瑪士2.0!」


艾瑩笑著回道。她自認為一點也沒講錯,第一次出走被寶儀放了飛機,後來才知道她是臨行前發現自己懷了孕,為了瞞住家人,包括香港的和省城的,只好改變行程,轉去澳門。至於這一次嘛,又多來了個混血兒外孫山姆!


寶儀湊近艾瑩,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


「別怪我,原來我也是冷不防的,還以為是我女兒派來追擊我們的小間諜,幸好查無此事。」


「表姨婆和外婆,這個年紀還去大陸同學會活動,我非常佩服!其實我也很想跟你們去的。大陸,是我很嚮往的地方,可惜外婆不肯帶上我。」


山姆望著艾瑩和寶儀,很認真地說。


「下次吧,叫你表舅父帶你去。」


艾瑩指著兒子舜傑道。


「好啊!」


山姆和她的兒子一齊說。


「得了,我們快入閘上車吧。」


寶儀一把拉過艾瑩,兩表姐妹一起向閘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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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蜜蜜

原名周密密、筆名周蜜,香港著名兒童文學家。出身於書香世家,為中國華南兒童文學家黃慶雲與作家周鋼鳴的女兒,也是羅孚(羅承勳)之媳婦、民主運動家羅海星之妻。 曾任電台及電視台編劇、報刊編輯、出版社副總編輯。自1980年來業餘寫作,至今已出版60多本小說、散文集、電視劇等,主力寫作兒童文學,亦曾推出個人回憶錄《夢斷童年》(1999)、長篇小說《文曲譜:香港的離散與追憶》(2020),均以宏大的歷史浪潮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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