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夜

小說 | by  潘逸賢 | 2026-07-03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Vincent (1971)


梵高死了,我早料到,是我報的警。不是那個荷蘭畫家。警察抄下我身份證號碼,沒問我耳朵的情況,便放我去渡輪碼頭。我攝進昨晚看完流星雨準備乘船離島的人群。我沒有告訴警察,梵高昨日說,殺掉我吧。


來小島是為了一個人看場流星雨,舒心,不理世間喧鬧。城裡的家,深夜總有停不住的電視機,和旁棟屋裡傳來的爭吵,母親打女,情侶互罵,世界太多雜音。把不該理會的盡接收,神經元會壞死,無用的留下會變成腦海裡的屎。堵塞著像便秘,總不能把靈魂如手腳割出去。堵塞,就如世界被一層白噪覆蓋,永無止境的雜音,快把我逼瘋。


島上很靜,小商戶也不攬客。我以為梵高很享受這裡的悠閒生活。他坐在柏樹下的長凳上,對著海浪打盹,龜裂的唇,張,合,念一串數字。傍晚回家的師奶告訴我,梵高在數星星。這事永遠無解。我問,他數了多久?師奶擺擺手遠走,勸我不要深究,這只是島民的閒言,憑動作猜。我問,他叫梵高,他畫畫嗎?行遠的師奶放大聲量,佢痴線㗎嘛!


梵高合上眼簾,像睡著,又像死去。那對唇持續廣播:三十八……四十一……四十……三十七……


黃昏潮漲,海水輕繞他的凳腳,流走,浪頭豈只淺淺一層,偶爾撞到深褐色的褲腳,沾濕,竟彷如甚麼都沒有發生過。我一捏,整條褲都是濕的,深得近黑的滲滿水,順虹吸蔓上褲管褲頭。我往他上身恤衫拭擦,他毫無知覺。


我懷疑把褲子弄濕的,是他的尿,或屎。這種上了年紀的老人多控制不住。毒太多,控制不住要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我問梵高,哪裡看到這麼多星?


他唸唸的數字——停了,唇定在半合的途上。他睜開眼睛,眼珠全白,手劈空氣往凳旁邊倒去。


殺掉我吧。


他的唇重新張合,似從海裡出水的魚。無聲。他指著頭髮下的耳朵。我也沉靜下來……


沉靜下來……


微弱的海浪聲每日如是,還有風撫過樹梢,路人時近時遠的笑語。遠方有渡輪鳴笛,又一批觀星的人來到。


不!還未到船點,碼頭空空。


那鳴笛又來,像簧片發霉又浸滿水的單簧管,兩根,三根,有隊從不排亂的樂團各吹各。音符相撞的和弦,伸出金龜的鋼爪在我耳窩裡到處抓刮,掙扎,張不開的硬殼困住頻頻欲振的膜翅。


我猛拍耳朵,扭得通紅,也驅不走這彷如天上來的低沉的嗚——


-


落日離海面愈來愈近,隨著聲量增加,將天空加熱成橙紅。


梵高撥開耳際的頭髮,指著左耳——只剩彎月形的洞,每次他張合著唇,鰓裂般的洞也隨之抖動。嗚——仿佛從裡面傳來。


我怕是生幻覺幻聽了。我拼命逃,背著裝有露營帳幕的大背囊,往山上跑,一直到營地才停低喘口氣。


開揚對海的草坡,擁有全島最寬闊的天幕。看流星雨的人群早已霸好地,攤開地席和帳篷,從坡頂到海邊的崖,人頭昂起嘴巴大開的空洞,呼喊,笑語,堪比城裡喧嘩。張合的唇,永無止境,如滿地擱淺的魚驚恐地尖叫。


我一秒也不想多留。


海浪聲愈來愈稀薄,每根草都像城裡纏著我的白噪,草地和天空被人們刺耳的尖叫污染。都是來看流星雨的人,為何無法靜下片刻?這才發現,我腦裡的白噪並沒有因為登上小島而減緩,而是遇到梵高後,才逐漸收成一束協調的音高。


我行至崖邊,這邊風勁,人較少。我哼起梵高的嗚,恰好對上白噪裡的音。海浪聲回來了,換草坡上的人群褪色,融入青黃草地,像野牛野狗隨處遺下的屎,依舊使我噁心。


天未暗透。我拿出營幕,又聽到嗚。還未看清有沒有船來,剛攤開的席就被吹飛,捲裹背囊和未打營釘的帳篷,一拼滾落懸崖。手機屏幕彈出未閱訊息,剎那通知音,也被風捲走。


最後一班渡輪駛出小島對開的海面。


怎麼不連我也捲走?


殺掉我吧,我跟自己說。梵高的話連同低嗚植入了我腦海。


-


入夜後,我漫步在小島海傍的大街。街燈滅了,深藍夜色籠罩。我想找片開闊的天空,睡張長凳,夜,總能捱過去。


我在柏樹下的長凳找到梵高。我遠遠的偷望,他仍像下午一動不動。想起他的鰓裂,唸著四十三……四十四……我耳邊又響起低嗚。船早已沒了。每唸一個數字,天便墜一顆流星,兩顆,三顆,嗚替代海浪綿綿復來,石屎路面把振幅傳導到我的腳、我的腸、我的胃和胸腔,共振得我想排毒。這不是大地的聲音,源頭是梵高。


我行近問,你是怎麼把白噪驅走?


四十一……三十八……流星雨早就開始了。他說,坐下來,聽。唇張,唇合。他繼續念他的數字。夜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坐在他旁邊,依他先前所說的,沉靜下來。白噪幾乎完全消失。嗚——在他的呼喚下,星夜的流光扭在一起,這流星雨似要把大地淹沒,海連成天,天成了海,洪濤巨浪破開平靜水面的星光,溢出畫布。一個個漩渦吸收了梵高的嗚,向四方八面的虛空放送。


殺掉我吧。他沒扭頭,這句話卻筆直地送進我耳內。


他的眼,鼻孔,彎月形的鰓裂,全以最大幅度擴張。我按住他鼓脹的胸膛,發現他不再低嗚,從喉嚨到肋間如窒息般抽搐。他說,求你,殺掉我吧。我說,先教我驅走白噪。他挨近,瞬間咬走我的左耳,吞掉。我摁住牙關後濕漉漉的坑洞,張大嘴,卻叫不出聲音——我聽不到,嗚從天上襲來,侵襲我體內所有空間。四十一……四十四……我想我理解了,每道流星的赫茲,我和他只是任聲音進出的共鳴箱。我無法控制手腳,一動不動,如梵高下午那樣,濕透褲子,逼出所有的毒。灰沉的人影在《星夜》角落黑暗柏樹的陰影裡仰望穹蒼。你不能去看,要沉靜下來,去聽,聽他的呼吸。無人知道他眼裡,映著仰慕還是恐懼。


嗚——梵高像一條魚猛地一彈,跳回水裡,不是面前的海,而是頭頂上的渦流。


梵高死了,擱在長凳上,軀殼和屎尿一同發臭。我在離島的渡輪上回想,他不是讓我殺掉他,而是讓我,殺掉我。周圍乘客的白噪,終成了永無止境的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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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逸賢

畢業於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愛好文學、電影和音樂。現為自由身記者、文字工作者及兼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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