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費茲傑羅的《大亨小傳》中,蓋茨比每天飲酒開雞尾酒派對,目的就是為了博得已為人妻的女神一笑。從香檳塔到old fashioned,再從negroni到mojito,我大概以為雞尾酒和都市文學間有必然的關聯。於是,為了喝到更多好喝的酒,我便讀了許多和雞尾酒有關的作品。有村上春樹的《假如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以梵高為腳本的《At Eternity’s Gate》,Mads Mikkelsen演的《醉美的一課》… 說也沒人信,這些作品就是我成為文學家的因由。
不過比起那些偶然寫出來而成名的作品,我更希望別人會叫我雞尾酒博士。因為比起我為人所知的那些空泛的學術概念和天馬行空的故事劇情,雞尾酒於我的感覺更真實。我熱愛喝酒,所以我寫作。只是,在這裡我還是要事先聲明,來免去不必要的誤會。實際上,自從我出版了幾本書,成為了小有名氣的作家後,便常收到各種讀者的來訊,問我是不是真的見過驢子沖咖啡,或開晚班的士時真的載過像吸血鬼的乘客。這些問題讓我啼笑皆非,難道真的要我告訴他們我曾與長著貓臉的Uber司機和穿著迪卡儂衝浪T-shirt的水豚在中灣的岩石堆後面生火煮茶嗎?
扯遠了,我並非飲酒專家,亦非合資格持牌調酒師或品酒師。事實上也應該沒有這樣的專家。不過為了不要給別人添任何不可抗的麻煩,我還是得在此標注免責聲明:此文章並非專業的飲酒點評,純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任何平台或刊物之取態。本文章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現象或文化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酒吧或雞尾酒社群產生憎恨、敵意,甚至愛好。
我是大學開始喝酒的,但實際上真正接觸到這裡的雞尾酒文化,大概是疫情那幾年。當時面對殺傷力未知的病毒,政府實施了嚴格的人流管控政策。除了三針疫苗和讓人聞風喪膽,等同於電子腳鏈的安心出行外,大概許多人都忘記了市面的餐飲業曾經有約半年被勒令在傍晚六點半前關門。我至今依舊不太明白政策其中的邏輯,但此舉確實大大減少了人們的晚上出街的意願。這當然對以酒吧為主的飲食業造成了嚴重的打擊。畢竟香港不像德國,沒有人會斗膽早上和中午來杯酒chill chill佢,又盛行OT文化,就連happy hour文化也只流行於一小群以中環為中心的精英階層和外國人圈子而已。
不過在香港做生意的人骨子裡或許都有一股無法馴服的反叛精神,不少酒吧反手做起了下午茶優惠,來應對居高不下的租金和流水線下瀉的收入。所謂的下午茶優惠,也就是下午三點左右開始的飲酒free flow推廣。我不清楚是誰先開始弄的,但在我為沒酒喝EMO了數天後,便看到我們常去的漢堡店下方的那家白磁磚外牆的酒吧做起了300元一個半小時的任飲優惠。要知道在香港喝酒並不便宜,就算是普通得不得了的劈吧,一杯經典雞尾酒的價格都在80元到150元之間,而這些酒吧一般都做得很難喝。因此,當那家Asia Best 50名函的白磁磚外牆酒吧做起free flow時,對我們這些酒徒而言簡直就像天降甘露,從出埃及記到了流奶與蜜之地,算是不幸中的一注六合彩二獎。那裡的酒以泡製醃漬為主,大部分都是酸甜清爽口感的微醺雞尾酒,主打一個快靚平,讓你能一杯接一杯地不斷點新的酒來喝,就像個每天都會有不同OOTD的少女,流轉在豔麗和爽亮之間。可惜我和它的緣分實在一般,有次和朋友在三個小時內連續喝了六杯相對高濃度的,臨走前在廁所對著小便斗吐了出來,後來便不好意思再去了。另一個原因是我不太喜歡太過現實的theme bar。大多數流連在裡面的都是些慕名而來的遊客,聚會的同事,或第一次約會的男女。你站在裡面就真的只是為了喝酒,沒有任何不期而遇的驚喜,人生啟發,或相遇。簡而言之,這些酒吧是純粹為了現實考慮而存在的平台式的地方,沒有任何容納夢想的空間。
你或許會覺得我在亂噏。容納夢想的空間?當酒吧是TedTalk還是馬丁路德金的演講現場?那你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非指讓人談夢的地方,而是你能遇上你的想像力——一個容許任何可能性發生的空間。而在那市面門可羅雀的日子裡,我可真的有幸見證過。
在士丹頓街小巷的一角,穿過pizza店後廚約幾米外的垃圾桶旁,就曾存在過這樣的一個空間。酒吧的名字是The Wise King——小巷中的智慧國王。酒吧入口藏在掉漆的鐵柵欄後,而街道又沒有任何標示或員工引路,因此你必須仔細查看牆面上的招牌才能避免錯過。穿過黑漆漆的走廊,映入眼簾的是舒適典麗的酒吧空間。和那簡陋得像餐廳後門的入口及臭水渠相比,店內英式宮殿大廳的裝潢風格則形成了巨大對比。天花和牆面採用了花紋雕刻木板設計,吧檯坐落於入口的盡頭,酒瓶整齊排列在後方的裝了射燈的置酒架上。座位以舒服柔軟的黑皮沙發為主,中間用來置酒的茶几則是那種四個腳向上捲翹的古典設計,檯面以大理石打造,上面永遠放著一隻搖曳欲滅的蠟燭。旁邊的展示櫃絲除了一些老闆私人珍藏的瓷器外,還毫不吝嗇地放置了幾瓶年份久遠的威士忌。沒人知道那些威士忌是否真的有一段歷史了,還是假的冒牌貨。不過上面的酒標和文字都掉了色,在射燈的映照下格外神秘,給人一種在哪個歐洲國家的拍賣會中拍回來的十九世紀古董似的錯覺。
酒吧的老闆是一隻喜歡穿鬆身T-shirt和直管牛仔褲的黑犀牛,鼻梁處帶著小小的圓框眼鏡,總讓我們叫他Ahmud。由於市面上沒有販售給犀牛穿的T-shirt,因此即便是XXL的人類尺寸穿在他身上看起來都有點緊,有種大人穿了小孩子衣服的滑稽。「How’re you doing?」「Yea, I’m good」可能是第一次見到犀牛還會當酒吧老闆,我有點驚訝,以致一時間想不到任何回應。或許Ahmud也習慣了旁人的眼光,用一種「誰說黑犀牛不能當酒吧老闆」的從容姿態聳聳肩。
「Can I have a shot?」
「Oh I’m sorry I can’t give you any」他舉起那雙人類大腿般粗實的前蹄,「so I hire bartenders to help me out」。
事實上,我見過幾次Ahmud在廚房戴上機械手臂幫忙店務,所以我懷疑這只是他省成本的藉口罷了。總而言之,這成了我與調酒師T熟絡的機緣。T是三十多歲的本地人,身高一米八,有著一張像馬一樣長的臉和一頭得像當兵的短髮,左邊眉毛上有條一根嬰兒手指長的疤痕。聽說T在入職前在幾家知名酒店當過調酒師,又有人說他在當調酒師之前是叱咤一方的dealer。
「喂,你可摸以賣啲weed俾我?」
「黐線!邊個同你講㗎?」
「嗰個都話你條疤係個陣俾對家戒出來嘅。」
「屌,又係Ahmud條仆街講啦。」
T跟我說眉毛的疤痕是很多年前的一次電單車車禍所導致的。當時他在大直路上載著前女友馳騁,結果失去平衡撞到了路邊的岩石,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戴著的眼鏡碎掉,碎片插進了他的眉毛,右手骨折。我問他那他的前女友怎麼了,他說不重要,反正後來分手了。他總不會談起除了疤痕外任何關於自己的事,因此他的說辭顯得格外薄弱,以至於我和我那些朋友沒一個相信他以前不是賣大麻的。
雖說如此,T還是歡迎我們坐在吧檯,主要是他不想應酬那些喝醉了找人聊天的白人阿叔。他常會趁Ahmud不在時請我們喝shot,然後在完成手頭所有單後找我們到門口抽煙,細數每天遇到的各種醉酒離奇行經,盡量延長我們在店的時間。不過由於在The Wise King大部分時間我們都處於tipsy的狀態,我完全想不起在這些煙頭和shots之間我們都聊了些甚麼,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句他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屌,都話我唔賣weed咯」。在實施了六點半宵禁政策後,酒吧頭幾個月陷入了無限期的休店。本以為T會給直接炒魷魚,哪知道他和另外一位調酒師成了唯二留下來的調酒師,在休店期間研發新酒單,一般是他們兩人輪流值班。於是乎,在Ahmud不在時,The Wise King便成了我和朋友們的聚腳點。
T每次都只會收我們一到兩杯的cocktail價錢,然後便任由我們自己出入吧檯倒酒喝。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愛上他們的招牌——The Wise King的。所謂的「智慧的國王」,其實是Boulevardier的變奏曲,材料基本一樣。我是忠誠的威士忌麥香愛好者,尤其沉迷那股盪漾在口腔和舌頭間的裸麥韻調,這杯卻超越了我心中所有的心頭好。T告訴我「智慧國王」的製作方式遵從了經典的Boulevardier比例,攪拌混合稀釋浸泡了辛香料的威士忌、金巴利、甜苦艾酒,最後噴灑上橙子皮油。「咁杯酒邊到wise呢?」對此,T回答道這是Ahmud很喜歡的一隻威士忌,來自印度哈里亞納邦的私人酒廠,以酒裡的焦糖棉花糖香氣聞名。Ahmud每次喝都會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爸爸總會在晚飯後在櫥櫃裡拿出這瓶珍藏的智慧國王,倒半份的份量獨酌。雖說只有半份,焦糖棉花糖和酒漬櫻桃的馥芳卻已飄滿了整間客廳,與散落在餐桌上豆蔻和咖啡粉混合成迷人的氣味。對一隻正值青春期,正為身上灰黑龜裂的皮膚而煩惱的黑犀牛來說,這股濃郁的香氣莫名地使他躁動的心安沉下來。就像僧侶掛在脖子上的香囊,陪他渡過危脆不安的歲月。雖說如此,T也沒實際見過這瓶酒,網上也沒有任何關於這瓶威士忌的資訊。所以他們只能跟著Ahmud的形容,用Mancino模仿出那股口感。
總而言之,那段日子我和朋友幾乎每天都去那裡逃避疫情。休業期間,店內只有很少的熟客,十分安靜。T會放些平時不會放的純音樂,和我們有一句沒一句搭話。我那些中環上班的朋友都很喜歡The Wise King,原因也很直接:一來近,二來老闆不在可以暢飲,一來二去便常帶自己的同事甚至上司來喝酒,我也因此得以認識了許多奇怪的人。有次我還遇見了戴歐尼修斯本人,他捧著大號啤酒杯盛著的dry martini,說T只收他一杯的酒錢,還讓我們叫他戴爺就好。T很少搭話,大多時候都是我們酒客在聊,聊愛情、政治、人生、夢想。外面一片蕭條,我們卻在這裡名副其實地消耗著寶貴的光陰發夢。不過說實話,我早已忘掉了那些聊天的內容。當時的我,只是單純想喝酒打發時間,以免太有空又開始EMO。我和那些不曾再相見的陌生人碰杯,有地沒地聽他們聊起我沒有的生命想像。我天真地以為自己真的可以這樣永遠喝下去,從中午十二點到凌晨十二點,永遠那麼地年輕。
現在想來,那短短的一個月裡,我們各自都喝盡了人生裡能喝的份量的酒。換成實際數字,約莫能填滿幾個標準的游泳池吧。只可惜這樣的時光沒有持續多久,在宵禁政策放鬆後The Wise King很快又開業了。那些熟悉的人流又從大街流入小巷,我們自然也無法在那裡泡一整天了。疫情結束後,如雨後春筍般長出來的許多酒吧奪走了我們的注意力。再後來,T忽然在Instagram上跟我說他要去澳洲working holiday了。我問他打算待多久,他只回答到不確定。但我清楚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如果那邊生活得好的話,就不回來了。就算回來,也不會在The Wise King工作了」。我記得T曾跟我說過,對一個調酒師來說,工作的酒吧就是他們的CV,持續地透過交流學習得新知識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一兩年轉間bar是很常的事。然後他還說,如果有機會,真想讀個碩士,不用再整天被你們這班醉酒佬問買大麻有沒有買一送二,熬到凌晨兩點才能回家。除此之外,我幾乎不知道任何一件關於T的事,也沒契機再去那家潛伏著後想國王的小酒吧,想來實在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