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
精神科走廊的燈是那種漂白了一切顏色的白,把影子也榨乾了。K 聽見哭聲的時候,正在給上一個病人的檔案蓋章。哭聲不大,是那種藏在喉嚨裡的、壓住了大半的哭聲,像什麼東西在布料後面緩緩滲水。護士推門進來,說走廊那頭有個人,他一直在說藥名。
走廊的盡頭,X 坐在藍色長椅上。椅背是塑料的,那種廉價的藍,跟醫院所有東西的顏色一樣,像是被水洗褪了一遍。哭聲是別處來的,他不哭。他只是望著正前方的牆,嘴唇輕輕動著——「……舍曲林……阿立哌唑……曲唑酮……」聲音很低,低到幾乎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更像某種他一個人才懂的默禱。K 站在走廊裡看了他一會兒,沒有上前。
K 二十七歲就坐進了這間辦公室,見過各種各樣的語言在崩潰時的形態——有人失語,有人大喊,有人把一句話重複幾百遍,像磁帶跑進了死循環。但他沒見過一個人用藥名哭泣的。他打開 X 的病歷,翻到第一頁,年齡一欄寫著二十歲,而病歷裡從 X 自述整理出來的藥名,頭三行是門冬胰島素、厄貝沙坦、苯磺酸氨氯地平。K 皺了一下眉。這些是屬於內分泌科、心內科、腎內科的詞,是應該在一個家裡待了幾十年、在醫院門診反覆進出的老人舌尖上磨光了稜角的詞。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怎麼知道這些。
他把病歷夾在腋下,走到走廊那頭,在 X 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開口,只是等。
等了一會兒,X 的嘴唇停住了。
「這些藥,」K 慢慢說,「你從哪裡知道的?」
X 第一次把視線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睛沒有紅,也沒有腫,只是很乾,像是哭意全部壓在眼球後面,沒有出路。「我爸用的。我媽用的。後來換過幾次,我記不太準了。」他說「記不太準了」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的細節,比如昨天中午吃了什麼。
K 沒有急著往下問,他在等。沉默停了一會兒,外面走廊的哭聲已經細下去,變成一種斷斷續續的吸氣聲。X 開口,聲音很平:「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
「夢見明天不來了。」
K 停了一下筆。
「不來這裡?」
「不來……都不來。就是,明天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就好了。」
窗外是灰色的樓道,沒有風景,連一棵樹都沒有。
***
那時候他還很小。
早晨的二路車總是擠的,媽媽在前面拽著他上坡,她的背影像一陣風,從不回頭。他的腿痛,書包的肩帶陷進肩膀裡,留下一道紅印,靈魂在株洲的冷霧裡一點一點渙散。車廂裡有橘皮,有某種說不清楚的、潮濕的、南方冬天特有的。他靠在車後座的扶手上,閉上眼睛,學會了把心跳放慢,放慢到近乎停止。他想,如果心跳足夠慢,也許明天就永遠不會到來,也許另一個清晨就會被阻隔在時間的褶皺裡——那裡不冷,不痛,沒有作業,沒有打出來的紅印,只有停住的時間。
軟弱的菩提,在一念之間。
可是車總會到站。他跟媽媽下車,她從不回頭看他,只是往前走,走進冷霧裡。他跟在後面,腿還在痛,但痛已經變成了某種他熟悉的、幾乎不算感覺的東西。
放學就不同了。
他一個人,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新華路的霧氣落在電焊條廠門口,落在廠門口那棵柿子樹上,落在他書包的肩帶上。冷杉落了果,他蹲下來,一個一個撿進口袋裡——帶著松香的、沾了泥的、有點皺縮的球果,口袋鼓起來,走路時會輕輕碰撞,那個聲音很好聽,他覺得。他把手伸進口袋,把球果握在掌心,松香的氣息從指縫裡漫出來,是那種含著水汽的、深山的、不屬於任何一間病房的氣息。
他站在樹下抬頭,冷杉高高插進雲端,黃昏後那一抹淡紫的顏色掛在枝梢,他以為那是月亮激起的泡沫雪浪。
這是他一個人的事。撿球果,看樹梢,慢慢走。家裡總有人生病,藥味比飯香還先從門縫裡鑽出來,父親的透析要佔去整個下午,母親靠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臉色是一種很古怪的白,不像月光,更像石灰。他站在門口,不急著按門鈴,把口袋裡的球果再握了一握,松香的氣息最後漫出來一次。他只想再慢一點,再慢一點。
***
夢在這裡斷開了。
X 沒有任何預兆地抬起頭,眼神變得很亮,像是換了一個人,清了清嗓子,問道:「我可以念一首我寫的詩嗎?」
K 沒來得及回答,他就開口了——
「我的月亮以前在天上,現在在地上。我挽起褲腿,淌過沒過膝蓋的月亮;彎下腰找啊找,找媽媽說的夢想。媽媽說過夢想是愛,但是她沒見過愛的模樣。像看我一樣,我看見她,像看世人一樣。」
他的聲音很平穩,不像剛才說話時的語氣,更像在唸一樣他背了很多次、背到自己都相信了的東西。走廊還在滲水,K 沒有動。詩停了,X 也不解釋,只是重新望著那面牆,任由那些話懸在空氣裡。
唸完了,X 把視線收回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還有第二個夢。」
K 把筆放下。「你說。」
「我夢見我爸教我爬金字塔,」X 說,語氣和剛才唸詩一樣平,「他說,你要比所有人好,你要踩著他們往上走,這才是活著。」
他停了一下,眼睛還是看著那面牆。
「他腎衰竭,每次透析回來都很痛,那種痛我能看見,他的手是抖的。但他還是會檢查我的作業,錯一題打一下,有時候打完了自己也喘,還沒喘完又接著打。」他沒有任何語氣起伏。「我那時候覺得,他是對的。比別人好,這是有意義的事。」
「我每天晚上精疲力竭,吃飯覺得在浪費時間,睡覺也覺得在浪費時間,但是我比他們好。這讓我覺得,我是幸福的。」他的嘴角沒有動,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說。
K 沒有打斷他。
「十三歲,他死了。」X 說。
「我鬆了一口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降低聲音,像是早就在某個地方確認過這件事了,確認了很多次,確認到不再需要用任何語氣包裹它。
「然後我發現,他死了,那套東西還在。不用他打我了,我自己打自己。作業做錯一題,失眠;考試考差了,連續三天吃不下飯。他給我裝的那個東西,」X 停了一下,「比他活得更久。」
走廊那頭的哭聲停了,或者是 K 不再聽見了。
「十五歲,我給自己造了一個朋友,」X 繼續說,「是個瑞典男孩,我們在我腦子裡談話。談考試沒考好,談西西弗斯,談蘇格拉底的申辯,談那些我媽說不許我看的書。他跟我說,可以去德國做老師,德國人少,安靜,不用每天被人拽著去趕那趟永不晚點的車。我就想,好,去德國。這是我的夢。」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種肌肉的習慣性動作。「那個瑞典男孩是我造出來的,我知道。但他是我唯一一個可以說這些話的朋友。」
K 想開口,X 沒讓他。
「後來我還是得走上考場。一千個孩子坐在那裡等我,我對著他們,像他們看我一樣看他們。我贏了很多次,我踩著他們往上走,我爸說的那套,我做到了。但是到最後,我累到住院,強迫症。」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 K,眼神很乾淨,乾淨得有點奇怪,像一個被擦洗過太多次的杯子,看不見任何沉澱,但也看不見底。
「你知道最荒謬的是什麼嗎?德國,教書,那個瑞典男孩——這個夢,在我住進來之前就已經死了。不是我放棄了它,是它自己死的。我往上爬的時候,它死的。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預兆,就是有一天,我想到德國,發現那個畫面裡什麼都沒有了。像一張照片放在陽光下太久,褪色了。」
K 在記錄本上什麼都沒寫。
***
沉默停了很長時間。外面走廊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在地板磚的縫隙上顛了一下,聲音很輕,又消失了。熒光燈嗡嗡地響,那種細小的、持續的振動,像是整棟樓在用某種只有儀器才能測出來的頻率顫抖。
「還有第三個夢,」X 說,「是昨晚的。」
他沒有等 K 回答。
「我夢見月亮掉下來了。不是碎了,就是掉下來,落在地上,洇成一片水窪,沒過我的膝蓋。我挽起褲腿,在裡面找媽媽說的夢想。她說夢想是愛,我就找啊找,但是水裡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和世人的影子。」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看見她也在找。她也不知道愛的模樣。」
K 想,在某個距離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孩子站在柿子樹下,把口袋裡的球果握了又鬆,鬆了又握,松香的氣息從指縫裡漫出來。他沒有說出這句話。
「醒來什麼感覺?」K 問。
X 沒有回答。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了一下,又鬆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他自己也沒有察覺。K 看見他的瞳孔在動,不是在看什麼,是某個東西在裡面震了一下,像石頭投進深水,漣漪往外擴,但水面很快又平了。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就那樣坐著,和剛才坐著的方式一模一樣,背挺著,手放在膝蓋上,只是眼睛裡的那一層薄水,在熒光燈的漂白裡,若有若無。
K 的筆懸在記錄本上方,沒有落下去。
他想起那首詩。媽媽說過夢想是愛,但是她沒見過愛的模樣。他也想起那個球果,那個站在門口不按門鈴的孩子,那個把心跳放慢到近乎停止的早晨,那個「明天來得慢一點」——
筆還是沒有落下去。
沉默又停了一會兒。護士推門進來,說時間到了,下一個在外面等著。X 站起來,跟著護士走出去。他走路的樣子很安靜,背挺著,步子不急,像一個對走廊的每一塊磚縫都已經很熟悉的人。門關上,走廊那頭又有新的聲音滲進來,不知道是哭聲還是別的什麼。
K 低頭看記錄本,上面只有三個字:第三個夢。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劃掉,重新寫:無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