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場上,我在空蕩蕩的攤位等待著未知的讀者。
隔壁賣教材練習的攤位則擠滿人,人海中晃過一張充滿既視感的臉孔。視線往上看,那確實是一張我認識的臉孔,隨年月的海潮漲了起來。原來是阿寶和她的女兒。
我愣住。從前關在一則小說裡的角色,竟然溜回了現實。
我翻到小說的第一頁,重新看見你的存在。
***
在一切發生的那一天,你被困在一節讓你摸不著頭腦的中三科學課。
陳老師讓全班同學翻開生殖系統的章節,班上的男生鬧得熱烘烘,女生卻莫名其妙地羞怯起來;而你卻不覺得這個話題有甚麼值得興奮或避諱,大抵是關於物理化學生物的課題,於你也是無可無不可的。
陳老師叩叩黑板,示意實驗室後方的那一桌安靜下來,說:「生殖部位,人皆有之。有甚麼值得稀奇?笑得那麼開心,難道你的長得零舍不同嗎?還是其實你沒有?」他以笑話消遣了個子高大的K同學,讓他臉頰頓時染成一股暖紅,哄得全班同學抱腹大笑。左右兩側炸開的笑聲湧進你的耳蝸。
你一側的嘴角微微向上揚,別過頭,向後面的阿寶使了一個眼色。你們相視的一瞬間,她就翻白眼,然後你們的笑聲才衝口而出,猶如遲到的學生終於趕上了大隊。
陳老師繼續上課,而你托著腮端詳教科書裡胚胎成型的圖片。忽然,一枚黃色紙團,飛越你的左肩,降落到你鄰座同學的課本上,嚇了他一跳。
你左手撲向紙團,攤平開來,馬上辨認出阿寶圓大而潦草的字跡。要是紙條被糊去了名字,其他人還以為這些字是出自男生的手。你曾跟她說過,她的字體跟樣貌非常不搭,以後可以不寫字就盡量不要去寫,或是乾脆交給你去寫。我沒想過,你說的話在許多年以後,倒是應驗了。
她在便條上寫道:「有鏡子嗎?」
你從筆袋裡拿了一面銀白色的小圓鏡,往後傳了給她。
她又投來另一枚紙團,怎料一擊即中,投進了你的白襯衫的領口。
她在紙條上寫道:「放學吃甚麼?」
你以一手方正而秀麗的文字,回覆道:「想吃唐揚の物。」
一下課,你和阿寶到學校附近的小吃店買了日式炸雞外賣;當時,校規明文禁止穿校服時在街上進食,於是就躲到屋邨最僻靜的公園裡才敢吃。
你口裡咀嚼熱乎乎的雞塊,燙得呼出白煙。你挾了一塊,遞給她。
她搖頭說:「我怕長痘痘。」
她這樣一說,害你也不太想吃了。
你在等炸雞塊涼下來的時候,她從書包裡掏出了一本《YES!》雜誌。雜誌的其中一頁折起了角,像一本老師發還回來的作業一樣。
她翻到那一頁,遞給你看,然後以信徒決志的語氣說:「我想參加!」
內文其實沒有太多字需要細讀,滿頁都是標緻可人的少男少女,浮泛青春無限的笑臉。標題以搶眼的字體寫了「2009校花校草請出列!」坦白說,選香港小姐應該是沒有阿寶的份。但如果選校花,只論外貌不論智慧的話,她絕對有勝算。你目睹過諸多男同學,或是放學沿途遇到的大叔伯父,那些明裡暗裡向她投擲過的眼神,往往會停駐在她的臉龐和身體,而且比一般的凝視還要久。有時候站在她身旁,你或多或少也能叨到擦著邊際的愛慕。
你二話不說直接問:「好啊,要怎樣參加?」
「要預備個人照片和一百字自我介紹。你能幫忙嗎?」
「當然可以!」不論甚麼要求,你從來都會爽快地答應朋友。
她只是想找你幫忙寫一篇短文。而你花了一個傍晚的時間完成任務,就在電腦的聊天視窗中傳了訊息給她。
「你 剛剛已送出來電震動!」
「你看看要怎樣改:14歲,5呎5,100磅,代表C中學。選擇困難症末期的天秤座。平時愛聽音樂和唱K,最喜歡的偶像是Stephy,希望未來能夠跟她一樣,從校花變成歌手。自己歌,自己詞,自己唱!」
她隔了一陣子才回覆:「你再替我寫少五磅。唱歌是可以啦,萬一人家叫我填詞怎麼辦?」
「你說的是『希望』!願望從來都是隨口胡扯的,誰會寫真話?難道你跟人家說你希望世界和平?總之你夠搶眼,有話題就可以。」
「也對。大拍手,大感謝!」
「你拍照的那邊如何?」
「我大哥說可以當我的攝影師,私影免費!」
事實上,阿寶沒有兄弟姊妹,她提到的「大哥」只不過是某網上論壇聊得來的網友,就以家族兄妹相稱。但你不清楚甚麼是私影,上網搜尋過才知道,那是私人攝影活動的意思。
你問:「都安全嗎?」
「應該可以吧?你看,他其實拍得不錯看。」
你打開了她附上的相簿網址連結。大哥作為業餘的拍攝愛好者,所拍攝的人像照不比一流時裝雜誌的硬照遜色。他熟悉光線和角度的操作,自然、鬧市或室內的純色佈景在他的鏡頭下是一幅畫布,人的姿態和面容通通變成流暢的曲線。你往下滾動相簿,照片的女模特兒像幻燈片般不斷切換,不只是姿勢,服裝也好像會隨住你的游標而被拉下來,由冬裝換成春裝,再來是泳裝,最後是內衣。你連忙把視窗關掉,免得身後的姊姊瞥到。
「寶 剛剛已送出來電震動!」
「照片是不錯,但好像有點怪怪的。」
「不然你也跟我一起去?」
「要去哪裡拍?」
「他朋友的影樓。那就可以多拍不同風格。他說我可以帶多個朋友去!」
出於本能,你說:「那我跟你去。」
「太好了!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說。」
她這樣叮囑你,也許是因為怕同學們說三道四。是非壞話在背後傳來傳去,一旦失控起來,確實是令人不好受的。
***
周六上午,你們先約在從阿寶的家見面,再一起出發到觀塘的影樓。她打開家門,臉上貼了一張雪白的面膜,不便嘴唇移動,她咕噥道:「到房間等我一會!」
你坐在她的床上,看見書桌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瓶子,畫面令你想起化學課裡一桌都是許多不明的化學溶液一樣。
她終於洗過臉,水珠從兩鬢的髮端溜到肩上,沾濕了衣服。她說:「我化好妝,再輪到你。」
「有病,為甚麼我要化妝?」
她從鏡子裡瞥見你詫異的神情,才轉過身面向你,解釋道:「唉。大哥的朋友不想他隨便帶陌生人到影樓,好像是怕有人偷走器材之類。他問,朋友是不是女生,兩個女模特兒就好辦,所以就說會帶多一個女生上去,但放心,你不用拍攝的!」
你歪著頭,完全想不出怎樣回應。
阿寶誠懇地解釋道:「你知道的。這次對我很重要。他拍得那麼專業,又不用我付錢,多難得的機會。何況,你長得比我還要標緻,戴著假髮,化上妝,說不定比我更像一個女生!」
「沒可能!」
她從書桌上拿了一面鏡子,像一個專櫃小姐般說:「你看!哪會有眼睛跟你一樣圓大?皮膚嫩得一顆痘痘也沒有!」她輕輕揑了你的鼻子,「最重要的是,鼻樑高得比韓國偶像還要高!」她再捎來幾塊假髮片。啪啪啪,眨眼間,它們牢牢地夾住你頭蓋上的短髮。
你盯住鏡子良久,像是要從鏡像裡找出證明你是你的根據。
她勾住你的肩膀對你保證:「放心,沒有人會知道的。」
她把桌上的每一個瓶子都扭開,再旋緊,花了近一小時左右,那一張十四歲珍珠般的臉,塗抹上眼影、唇蜜和胭脂後還要閃亮。
輪到你了。
化妝不是甚麼可怕的換臉手術,但你感到異常地緊張,硬直的腰沒有離開過椅背。化妝掃的粗幼不一,末端的軟毛像魚尾一樣不斷拂過你的臉龐,游來游去。除了阿寶叫你張開眼睛往上看之外,你全程都是緊瞌眼睛。直到她宣布大功告成後,你才緩緩張開眼睛,注視鏡子裡的自己。本來素白的臉,隱在那些神奇粉末的底下,換成了另一張陌生的臉。
「天啊,你根本就要一起去選校草,或是校花啦!」她笑著說。
那時候,你已經分不清阿寶是否在開玩笑,正如你當刻也無法認清眼前的自己。
她轉而從抽屜裡,給你找來寬鬆的連身衛衣裙和紅色的貝雷帽子。
「別忘了穿上這個。」她拆開塑料包裝。那是不透明的黑色襪褲,讓你掩藏腿上的毛髮。
***
阿寶第一次跟「大哥」在現實生活中見面,有些尷尬。
與其說他是阿寶的哥哥,不如說是叔叔還更貼切。大概是身型有點笨重的關係,他看起來,不像口中所說的三十多歲,實際上再加五、六歲才是他的真實年齡,所以你私下跟阿寶給他起了一個暱稱——老大哥。
他喜孜孜地說:「終於見面了,阿寶。哈哈,你可真的沒改錯名。」
阿寶掛上一個你從未見過的笑容,嘴角與嘴角之間的距離猶如經過精密的計算,展露出上排的牙齒不多也不少,恰到好處。你當刻就記住了那個營業式的笑容。
他托一托眼鏡,問:「這是你的朋友?」
阿寶替你回答道:「對啊!這是阿山。」
他復述道:「阿姍?」
「他平時很害羞的。今天我請他幫忙當小助手,讓他坐在旁邊就可以了。」
老大哥沒說甚麼,走在前方,領你們來到影樓。
不知道是因為工廈的通風不佳,還是其他原因,影樓有些悶熱。
阿寶率先於更衣間換上淺藍色的連身裙校服。出於日常習慣,她把白襪拉得高高,嚴密地包覆了膝蓋。
他說:「他們不喜歡這麼老套的裝扮。換一雙短襪,順便讓小腿呼吸一下。」
他遞上了一雙白襪,她就跟著做。
她在閃光燈前純熟地切換不同的站姿,讓鏡頭跟隨著她的節奏而移動。
老大哥拍攝了一會,就示意阿寶換上另外一套便服。當她在更衣間的時候,他閑着沒事幹就向你走過來,嘗試跟你搭話。
他說:「你真夠朋友,坐半天會很悶的。趁現在有空,要不要試試當模特兒?」
你急切地搖頭,急得連蓋住假髮片的帽子也險些掉了下來。
「不用怕。我會把你拍得很漂亮的。」
他幾乎抓住你的手臂,而你拔河似的後仰,試圖把手臂抽回來。
幸虧阿寶及時換好衣服,一出來就大聲嚷道:「我準備好了!」
她身穿白色吊帶裙子,裙子的雪紡紗料很輕,走路時會隨風飄逸起來。荷葉邊的內裙剛剛好蓋住了大腿。
焦點再次回到阿寶身上。老大哥抬了一張藤椅到佈景前,讓她站在上面,忽然提議改變攝影的風格:「我們試試不同的角度和姿勢。」
他跪起來,幾乎是趴在地板,從下而上的拍攝阿寶。
她慢慢意識過來,支支吾吾地說:「不如,我坐著拍攝?也許看起來會自然一點。」
「坐著的話,你的腿看起來會很粗壯的。」他猶如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就不能找個好的角度嗎?」
他語氣略略有點不客氣,說:「這很難。象腿是你的缺點,而你上圍又沒甚麼看頭。我唯有從這個角度才勉強幫你拍得修長一些。」
阿寶臉色有點尷尬,也不好再堅持爭辯下去,全程擺出交叉雙腿的姿勢罷了。
「蹲下來。」他不由分說地向阿寶發出了指令。
她徐徐蹲在藤椅上,試圖把雙腿套在裙子裡,身材短了一截反而顯得怪異。
「腿伸出來。」
他們拍攝了一會,老大哥歎了一口氣,忽而擱下相機,轉身去喝水。
阿寶繼續蹲在椅子上,絲毫不敢亂動。
他一回來就擲了帶刺的說話:「你不只是浪費了我的時間,也浪費了你自己的時間。要是你繼續敷衍過去,不用說當選校花,就連入圍你也沒有資格。」
射燈之下,阿寶的眼睛頓時變得亮晃晃的,那不是因為珠光色的眼影,而是眼眶裡泛起了淚水。
你看不過眼,便走到阿寶身邊,開口說:「你的腿可以這樣打側擺,不會拍到保險褲,沒有問題。」你替她挪一挪裙擺,腿的外側剛好擋住了其他身體部分。
咔嚓一聲,射燈閃爍了一下,你怔住。咔嚓,燈又閃了一下。你驚懼得像隻老鼠般急竄到陰暗的角落,於是躲在阿寶的身後,聲音有點顫抖,問:「你幹甚麼?」
「試燈光而已。我們繼續。」老大哥端看著相機的小屏幕,陡然浮出一抹笑意。
你回到本來的座位,由他們完成拍攝,沒再提出任何意見。然而,影樓的溫度彷彿開始下降,涼意漸漸鑽進你的皮膚裡的毛孔,形成了無數個雞皮疙瘩。
你直至離開影樓,躲進商場的無障礙廁所裡卸下妝容,甚至那晚躺在床上的時候,閃光燈的殘影,和老大哥的詭異笑臉,仍然烙在你的眼球裡,久久不散。
你之所以記得那一晚,是因為你第一次體會到失眠是怎樣的一回事。
***
周日,你整天都在煩惱,要不要問阿寶關於那些照片的事情。
直至晚上,她在聊天視窗中寫道:「真的不得了!」
她傳來幾張圖檔,都是她穿著校服的照片。
「大哥算是待我不錯,先挑了幾張照片,修好圖再讓我報名。拍得我極好看!」
你見她這麼興奮雀躍,也不想破壞氣氛,於是決定不再追問下去。
你在輾轉中渡過另一個淺眠的夜。
***
隔天,你因為睡過頭而遲到,趕緊梳洗好,換上校服就衝回學校。你汗流浹背回到課室,錯過了半節課,被班主任斥得一面屁時,還未意識到打破了自己的全勤紀錄,其實於你是一個重大的徵兆。
上課時,盡量撐開自己的眼睛是最艱難的任務。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時間,人人魚貫地湧出課室,而你的疲倦大於飢餓,所以選擇伏在案上打瞌睡。朦朧之中,你隱約聽見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許是同學在教室吃外賣飯盒而不想吵醒你。可是,他們愈是小心翼翼地壓低聲線,愈是滋養出你耳蝸中未知的不安。
你張開眼,發現阿寶偷偷給你買了一個三角飯團。你別過頭,她擠出一抹微笑。那是另一張你從來未見過的笑容。
你趁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仍未響起,連忙去上廁所。你一踏進走廊末端的男廁,一瞬間就剎住了裡頭的嬉鬧聲。你站在便斗前解手;身邊的同學陡然撤退到更遠的便斗,或是索性走進廁格。你不明所以。
你清洗雙手時,從鏡子中瞥見幾個男生臉上扭曲的神情。其中一個就是K同學,他說:「男人老狗,你當觀音兵也是挺徹底。」
你當刻以為他指桑罵槐,只是出於嫉妒你與阿寶的親近的友誼。
你回去教室時,有人模仿電視古裝劇般宣告你的出現:「娘娘駕到!」
有幾個男生倏然從黑板前退回座位。黑板上兩個字──「乸型」,粉筆的粉紅色異常刺眼。教室裡驟然一片嘻嘻哈哈,全都被你的耳鳴吞掉。
百葉簾把窗外的日光切割成一根一根的線,將你的雙腳纏束起來,使你動彈不得,也許你喪失了拔腿的氣力。
你佇在原地瞧向阿寶,她卻躲避了你的視線。
鐘聲響起,值日生以粉擦抹去黑板的字時,她緊抿嘴唇,不知道是要遮擋掉落下來的粉末,還是要憋笑。
接下來的兩節課,你躺在醫療室的板床上渡過。逃回家的想法一直盤踞於你的腦袋。你打算待到在所有人離開教室之前才回去收拾書包,但校務處的書記女士不容許你這樣做。她交代了兩個選擇:「你不早退,就請你回去上課。」
你撥電話給姊姊。她在話筒另一端問你發生甚麼事,但你一味只是讓她盡快過來接走你,不知不覺哽咽起來。她於是曠了大學的課,解救了你。
阿寶替你收拾好書包,連帶冷硬的三角飯團,一併擱在醫療室的椅子上。離開前,她沒有正眼看你,只是說:「我晚點再跟你聊。」
***
回家後,你一言不發地箭步跑進浴室,把頭埋進馬桶裡乾嘔。姊姊撫著你的背,問了你幾次哪裡不對勁,要不要看醫生之類。
你在晚餐時跟母親說,明天想告假。她見你臉色蒼白無色,也就順着你的意願,囑咐了姊姊翌日帶你看醫生。
那晚十時多,你在聊天視窗收到阿寶的訊息:「我不知道為何事情會這樣發展。大哥問我可不可以把當日的照片分享到網路,我不以為然就答應了。我沒料到他會將我們的合照一併上載⋯⋯」
你將訊息讀到這裡,火急火燎,按進了他的網路相簿,看了很久也找不到你自己的照片。
你於是到阿寶和老大哥結識的某網絡論壇,讀到熱門欄的一則精華帖子,標題為「【有圖有真相】易服男鹹豬手私影妹」。
你緊握滑鼠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哆嗦。你按了進去,照片中是你摸著阿寶的大腿。滑輪一直往下滾,那裡足足有三十頁的回應。
「想嘔/痴漢出沒注意/硬咗,我有罪/畫面令人不安/巴打重口味/驚已報/Hehe/這偽娘,我可以/雪地赤裸跪求那女的FB,我指真實的那個」
陌生人不經修飾的一字一句,像是釘子,你一根一根的硬吞了下去,肆意割破身體的內部。迄今,我還是無法完全嘔吐出來。
***
過了一整晚,你無法溜進沉睡的夢,身體因此失去了自我修復的時機。起床時,你的脖子和額頭有些熱燙。
你跟姊姊說:「我想去看醫生。」
她靜默。半晌,她擱下一張五百元鈔票就準備出門。
「你不是會跟我去嗎?」你不解地問。
她沒有答話,冷漠地穿上皮靴。皮靴的鞋帶,她綁了很久,頭也不回就出門去。
你抵達診療室。醫生檢查過你濕潤的喉嚨,也用聽筒細心察聽你腹腔內的呼吸,還有心臟活生生的勃騰,還是無法找出令你體溫過高的端倪。
你坦承自己近幾天徹夜未眠的問題。
「休息不足可能就是病因。近期有甚麼煩惱令你失眠嗎?」醫生問。
「有。」
「中三選科的學業很大吧。」他憑直覺給你下了一個診斷。
你默然不語。
「這裡有些寧定心神的藥丸,睡前服一顆,讓你更易入睡。要是問題持續下去,你再回來找我。」
你向醫生點頭道謝,就到藥房取藥和病假證明。你撥電話給姊姊報告,但她不接。再撥,她乾脆掛掉。
你無法參透為何姊姊把你推得遠遠的原因。
你一回家就打開電腦,你看到臉書有一則十小時前的通知。阿寶在一張相片標註了你。
她洋洋灑灑地寫道:「為何社會這麼落後?不論男女,我們怎樣穿衣,化妝,裝扮是我們的自由,不關你們的事。我現在光明正大地說,無論如何,我都支持我的朋友!」帖文發布於凌晨三時。你不能肯定,她是沒睡,還是跟你一樣失眠,急著要把話說清楚似的。
帖子裡有你們在她家裡的合照,也有你在化妝和更衣的照片。短短一晚,五百多個讚好、一百多則留言,通通一面倒支持阿寶,欣賞她年紀輕輕卻又敢言,是個為朋友挺身而出的「義氣仔女」。
你幾乎可以肯定,姊姊是因為這些照片才有這樣的反應。你沒能憋著,淚水滴落在鍵盤上,慢慢滲進了鍵與鍵之間那些無法觸及的暗縫。
那一夜,晚飯的氣氛降到冰點。姊姊還是沒有理睬你。母親忽然打破沉默,提到班主任來電問及你的狀況,說:「有些同學確實很壞,但那不能是你拒絕上學的原因。」
你說:「你根本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我不回去。」
「不行。」
「打死我也不要再回去!」你氣上心頭就咆哮道,「嘭」一聲擱下碗筷,衝進睡房去。
你癱軟在床上,手禁不住一直拔去眉毛。一夜之間,你放肆地把自己半道眉都拔光了。你當時沒有預料得到,五官會失去對稱的平衡,因為左邊的眉自此禿了一角,以後也長不回來。
你眼巴巴望著窗外的黑夜褪成淺藍,待所有人出門以後,你才步出睡房。
你發現,人連續幾天沒有妥善地睡去,身體就會開始起變化。例如,當你感到口渴,想伸手拿起水杯,大約延遲了一秒,你才看見左手伸了出去。而每一個身體指令都會延緩至少一秒。一件簡單不過的事情,你將會花上額外一倍的時間才能完成。於是,日子不斷被拉伸,被延長,長得令你看不見盡頭。
你心裡明白,其實沒有少年維特的煩惱如此暴烈,但不知為何,你總是無法抑壓心裡的難過,胸腔因此漸漸滋生出難以根治的酸楚。
你從列印機的紙匣捎一張白紙,寫了幾句,忽然覺得告別之類的說話是無關痛癢。於是,你翻到白紙的另一頁,改為重複抄寫了一百次對不起。你不知要寫給誰看,所以索性把上款留空。
你奪門而出,推開了防煙門,從六樓一路跑到十八樓,再攀上一層,就是天台。然而,一道巨大的灰色鐵閘,讓天台成為你永遠無法抵達的目的地。
閉路電視的攝像頭盯著你,把你逃逸的心都看透了。你倒在閘前良久,直至保安叔叔巡邏時發現你呆在那裡,嚇得丟了一句髒話。
「別鬧事!」他喝斥道。
你再次由十八樓逐層逐層往下走到六樓的時候,天色已經老得泛黃。
你推開家門,發現姊姊在家,讀著你抄寫的字。紙的一角被她的手指緊緊捏皺。
她眼眶紅紅,霍然賞你一記耳光,氣喘喘地瞪住你。幾秒後,痛楚終於浮上臉龐。
那晚,你跪在地上求母親,不要強迫你上學。他們無人明白,你的歇斯底里,你的不情不願,是從何而來。
姊姊終於開口說話:「由他吧,休學罷了。」
他們弄了一輪,終於替你辦好手續。而你就在上學期的半途,暫且告別了世界的狼群。
***
別人的十四歲有甲乙丙等之分,你的十四歲卻是不予評級的。
休學之初,你完全沒有踏出家門的意欲,甚或勇氣,於是窩在房間裡打電玩。模擬人生的遊戲沒有劇情,也沒有終局。你把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市民人生都活過好幾十遍,將一扇扇虛妄的幻想的門敞開。
你不分晝夜,花了足足三個月,才在眾多的門裡抵達最後一扇門,然後在遊戲裡根據自己的模樣,造了一個人。你賦予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為「山」。
在白色的小洋房裡,你照料山的起居飲食,以及從生理到心理的生命需求,確保他頭上的綠水晶保持強而有力的轉動,好像藏在手腕裡的脈搏一樣。
姊姊從你的身後,瞧見遊戲畫面中的山,小人物的神情姿態跟你一模一樣。她「嘩」了一聲,不是出於讚嘆,而是詫異。她沒有刻意修飾語氣中的批評的意味,勸道:「你要是把這些心神,用於照顧自己身上,也許更加實際。」她的說話,於你,一向是有重量的。
當山化為一個骨灰罈後,你終也決定關閉了遊戲的視窗。
你這段時間以來久坐不動,身體漸漸膨脹起來。你撫摸圓滾滾的肚腹,感覺像是要重新認識屬於你的身軀。然而,家裡的空間可又實在太少,你甚麼都做不了,因此生了出外走走的念頭。你想像中的人群卻讓你心生怯意。
但你還是嘗試踏出了家門,朝向人跡罕至的地方。四月的空氣濕涼,沙灘還未被人潮佔據,那裡有足夠的空曠空間,讓你安放格格不入的自己。你開始到大海裡泅泳。
你把那些目光留在岸上。整個人潛進水底,把頭探上水面,全副精神集中在調整呼吸的規律和划潑的動作。為了不讓自己停下來,你一次比一次游得更遠。
海中央的圓形浮台就標誌出一個讓你短暫停留的目的地。
烈日下,你躺在浮台上喘著氣,胸腔一起一伏,漸漸對上海浪的節奏。
你側過頭,眺望岸邊,意會到游回去不是遙不可及的距離。
***
據說春天出生的孩子都是情感細膩而豐富的。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夠參加姊姊為你辦的生日派對。派對上只有母親、姊姊和你。
她們不約而同地指出十四歲和十五歲的你有甚麼分別——皮膚變得黑黝黝的,肩膀長得更寬橫。你站直身子,幾近可以俯瞰她們的頭頂。青春正在為你衝刺,追趕錯過了的時間。但當然,這也是因為你恆常地游泳而鍛練出來的成果。
十五歲是合法工作的年齡。你沒想到,母親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就是讓姊姊介紹你到炸雞快餐店打工。但你怕人,熬不過兩星期,就搪塞她們說油煙味太重而辭職不幹。
母親以焦躁的語氣跟你說:「要麼上學,要麼打工。」
那時已經是四月末。即使你回去學校,期終測考於你並無意義。何況,你打算待到教室換上別屆的同學,所以打工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那時候,找兼職是直接走進店裡填寫申請表的。你壯起膽子,走進一所大型連鎖書店,詢問職位空缺的事情。
經理劈頭就問:「你被攆了出校?」
你誠實地答:「我正在休學。剛滿十五歲沒多久,所以打算當兼職賺錢。」
經理捏一捏你日漸結實的膀臂,得意地笑了。她很快就決定聘用你當臨時工,打點倉務理貨等粗重活,預備一年一度的夏日書展。
隔了半年多,你第一次走進人來人往的場合當中,霎時間難以適應紛雜的聲音。你專注把新書鋪成一片書海。而遊人卻是沓浪,一波接一波的湧進攤位,一來就捲走了不少書冊。
周末的書展潮汐變得更加急遽。連續工作幾天,你疲憊得像狗一樣,於是趁機偷懶,悄悄逛起書展來。你經過一個聚攏了許多攝影師的攤位,他們圍住了幾個穿著清涼泳裝的少女。有些鏡頭不是對準她們的臉孔,而是放大了她們的身體。
你愣住。其中一個少女,竟然就是阿寶。網絡熱騰騰的輿情,讓她甚麼校花也不用選,直接搖身一變成為人稱「『口靚』模」的寫真女郎。
你猶豫要不要上前跟她搭話。可是,攤位吸引了愈來愈多的攝影師和支持者。他們爭先恐後,拼命湧上前,很快你就被擠了出去。要越過人群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忽然,一個攤位同事輕拍了你的後腦勺,打趣道:「小色胚!偷懶看美女?」
你訕笑,沒有澄清便回去繼續工作。你確實想過,要不要買一本寫真集以示支持,縱然那不是屬於你的讀物。可是,直至書展結束之前,你沒空再到處蹓躂。
你曾經瀏覽書店的貨架上,尋索她的蹤影。不過,類似的寫真書實在多到難以辨認。寫真女郎原是曇花一現,一朵一夜開盡,另一朵含苞待放。青春的胴體是源源不絕。你無法想像,對於抱有明星夢的少女,路途的開始就是下坡路會有怎樣的感受。
另一學期開始之前,你還有一個毫無假期作業的暑假,你選擇如常到外島的沙灘游泳。不同的是,你刻意不塗抹防曬液,讓陽光恣意烤焦你的皮膚;不過,你的靈魂卻依然是白皙的。
原來,除了自己之外,根本沒有人會記住你的往事,包括形同陌路的阿寶。
***
換著是你,大抵會若無其事地向阿寶招手,假裝一切安然無事。
但我沒有。
我只是選擇把這些被醃漬的記憶,寫一遍,再讀一遍,重新看見那個十四歲、皮膚白皙的你,被遺留在了那間悶熱的影樓。
第一位(也許是最後一位)讀者終於打破沉寂。不出我所料,那是來撐場的姊姊。從她的身後,我瞥到阿寶和她的女兒被人潮推著,流往更遠的攤位去。
姊姊察覺我遠眺的眼神,回頭問:「有甚麼好看?」
我搖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