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很像我腦海中那部小說里的主角,雖然那部小說永遠只是模糊的脈絡。那個主角,是來回答我的一個問題:你生命中,有沒有一個突然消失的人?
當然有。可是,怎麼消失?一個人真的能徹底消失嗎?就像電台司令的一首歌,它用了五分五十一秒來問如何徹底消失。
她坐在那裡,左腳搭在右腳上,支撐捏着雪茄的左手,右手端正地放在雪茄的前方,大拇指正摁着打火機。在人來人往的房間裏,她在那一束光中,清晰得有些突兀。
房間裏的其他人,忙着模糊這件事。她一如既往地在角落,翻着別人家的書,擺弄着別人給的雪茄,靜靜地聽着他人的歡笑,有意無意地稀釋自己的影子。
她用打火機點燃雪茄,姿勢有些彆扭。她抽了一口雪茄,說:「時間只會一直往前,無法倒退,因為所有的點都要奔向冷卻。人與人,人與世界的細枝末節,總是要奔向冷卻,直至消失。」
那天,家中只有我一人。她背着一個五顏六色的薄背包,穿着五彩斑斕的復古絲織上衣和淺藍牛仔褲,敲開我的門。齊肩的頭髮經過燙染,微微卷曲,隨着她說話時蕩漾,在她肉肉的臉頰兩旁輕舞。
她將隨身物品放在客房書桌上,一件一件有序排好,就光着腳丫跳到沙發上,靠在我身邊。我望着她依舊稚嫩的臉龐,想起我們幾年未見,卻遠勝從前親密。有時我會想,這種親密是否只是我單向的情感。每次相聚,她的目光專注而關切,未曾一刻查看客房裡的手機。每次我們都相處愉快,心中總是泛起暖意。然而,一旦她離開視線,幾乎消聲匿跡,從不回信息,像是從這個隨時在線的世界抽身而去,也正因為如此,我對她這些年在不同國家間的經歷一無所知。興許這次的幾日相處,她能告訴我一些故事。
先生知道她來家中陪伴,才安心與好友啟程前往廣西。她拿出筆紙,仔細記下破羊水後的應急事項。第一件事是打通小島健康院的電話,醫護人員會根據情況安排救護車接送,送上直升機或渡輪;第二件事拿上橙色的「走佬袋」,裏面裝有換洗衣物、兩袋成人尿片、一套寶寶出院衣服、一本打發時間的書和一些零食;最後要短信通知先生。細雨綿綿,飄落在花園,滋潤着角落裡的綠植。她站起身,拉開大門,凝望外面的夾竹桃,久久不動。屋內未開燈,雲霧帶來的陰影讓房子顯得靜謐而神秘。爐灶上的熱湯正慢慢煮着,我無意打破這份寧靜,一種因信任和自在而在心頭泛起微妙酥癢。
她蹲在角落的書架前,指尖輕輕掠過書脊,終於挑出一本《乳房的歷史》。隨即坐在地板上,微微弓着腰翻閱起來。時間在她身邊緩緩流淌,直到她攀上沙發,書本遮住了半張臉,身體蜷縮成一團,沉沉睡去。爐灶上的熱湯悄然冷卻,氣息逐漸消散。她猛然驚醒,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匆匆起身,走向鍋子,輕輕揭開蓋子,蒸氣緩緩升起,提醒着現實的存在。
「其實,有沒有人坐直升機出島生小孩的?」她抬頭,眼神裡藏着一絲期待與好奇。
我點點頭:「有啊,我認識的島民裡就有三個孕婦是坐直升機出去的。」
「你怕坐直升機出去嗎?」
「恐怕我沒得選。如果是晚上破羊水,渡輪停航,健康院就會安排直升機。白天的話,還能坐渡輪出去,畢竟破水後,可能還要等很久才能分娩。」
屋外雨漸大,雨滴砸在撐開的太陽傘上,劈啪作響。她伸手覆上我的肚皮,感受到那裡有節奏的跳動,不禁濕了眼眶。腹中生命在母體中吸入羊水,液體流動牽動身體,隨即引發橫膈膜有節奏的收縮,這細微的打嗝,是胎兒為迎接這個世界,練習自主呼吸的前奏。
「結婚後,我們飛往美國,他念書,我也旁聽一些課。後來,我去了倫敦,與另一個愛人同居。」她喝着腐竹糖水,露出笑容,兩顆虎牙閃現,與波浪捲髮相對稱。
「我們從九年前開始的開放式關係,發展成多邊戀。我們是主要關係,現在他在另一個城市陪伴另一位伴侶。」
我沉默地聽着,腦中浮現那句未說出口的疑問——如果愛可以擴展,那嫉妒會去哪裏?
她語氣平靜:「我們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愛不會因為分出去就變少,它比較像會蔓延的東西。每一段關係,都會留下不同的重量,只是要一直對話,一直修正。」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窗外的雨。「我們想要孩子,卻還沒想好該如何向他解釋。我們也還不確定應不應該複製那種傳統的家庭。」
我感到一種微妙的不安。她說得那麼篤定,而我心裡卻浮出淡淡的寂寞——關於選擇、關於坦白、也關於愛能否同時向不同方向生長。
我回到房間,躺下開始閱讀。她爬到床上,拖過來一個枕頭,在我腳邊躺下,翻開書。過了一會兒,她起身輕輕抱了抱我,隨後走向客房,半掩着房門,以便隨時聽得見我的動靜。她離開房間後,空氣中多了一絲輕盈,彷彿她的存在已經淡去了一半。
樓上住着個彈鋼琴的鄰居。每晚半夜凌晨,同樣的旋律準時從天花板滲下來,琴聲像生了根似的,漸漸長出枝蔓,從窗縫爬進房間。睡意被攪得七零八落,這一片剛合上眼,那一片又驚醒過來。
帶着黃昏時的懷疑,她有些走神地給含羞草澆水,抬頭時,外面飛來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它落在對面樓的鐵皮屋頂上,然後輕盈地上走到鐵皮邊緣,交替地啄着自己泛白的肚子和纖細的腿。她往後幾步,將鴿子置於視線中鐵窗的中央位置,而這棵等着被救活的含羞草則位於視線的下後方。突然,鴿子扭過頭來看着她,她不動,牠也不動,出神地望進窗裡。
春夏交替的雨,斷斷續續地下了整整一個星期。我提議在雨與雨之間的短暫空隙出門走走,她興高采烈地隨行。腳下滿是小水潭,潮濕的空氣中夾雜着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海旁的人行道上,零星幾個行人和遛狗的人悠然出現。走到東灣時,海水已退潮,沙灘上覆蓋着一層凌亂的石蓴,宛如鋪展出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遠處海面漂浮着許多水母,在灰暗的天色中,一起一伏。
海面上吹來一陣涼爽的風,這個時候的小島富有魅力。天色尚白,海的另一邊城市剛亮起燈火,尚未曾打擾這邊的寧靜。當人們退回屋內,非人類島民則出來活動筋骨,偶爾在下水道和水漥處發出求偶的信號,呱,呱,呱。一路上,許多小青蛙從路邊跳向路中央,島上的貓兒追着牠們。她欣喜若狂,隨着小青蛙的節奏輕快跳動,直到它們消失在雜草叢中。
當小孩準備降臨時,雙腳會自然地捲縮成青蛙腿的姿態,出生時依舊交叉盤繞,像是還沒完全忘記來時的樣子。直到許多天後,才慢慢舒展開來。生產後,肚皮持續感受到宮縮,就像拔牙後,牙根仍在悲鳴。
雨終於停了,她背上背包,轉身擁抱我,然後走到夾竹桃樹下,向我揮手告別。她的身影在光影間逐漸模糊,像是生命中那個無法捉摸的瞬間。這一別,許久未曾有她的信息。
我忽然覺得,我在看她的存在與消失,也像在咀嚼自己的存在。因為新生命即將到來,我那若有似無的存在,正逐漸讓位給新生命的需求。我一半是我自己的叛徒,一半是新生命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