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戲

小說 | by  劉亦心 | 2026-09-08

伊琳總做夢,夢見舞台的大幕降下來,自己穿著一雙極不合腳的鞋子在幕布後奔跑,那片絲絨質地的黑色越纏越緊,直到她再不能醒來。


許久不聯繫的師妹突然找到伊琳,說要拍一支影片,邀請她來演女主角。伊琳上次當演員,是在一場話劇裡扮了個可憐的配角,話劇的反響也可憐,觀眾像老式台鐘,頭和秒針似地一圈一圈地轉,幾圈過後發出一點噪音,再繼續轉圈。散場後,伊琳好像被蠟油裹滿了全身,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只任由細微的情緒被封在體內,翻湧、發酵、壞死。她想也沒想地答應下來——戲台下面人的目光像紅罌粟,嘗過了滋味便再也脫離不了。


故事很簡單,男人暗戀自己的朋友,伊琳只需在鏡頭前呼吸站立行走,安靜扮演瓶中被戀慕的玫瑰。男主角她也不認識,只知道他的社交帳戶名字是愛德華,頭像是一隻黑貓。幾人相約零點在中環見面,拍攝最後一場夜戲。


「你愛她,每一次看她都要帶著愛,明白嗎?」


愛德華低頭愣神,帶著種第一次聽到外國俗語的神情,似乎怎麼也想不明白「愛」的譯名。月亮被很薄的一片雲遮住了,雲的尾巴拖了很長,像一條拖地的黑色喪服。葬禮結束,後面那張雀黃色的圓臉於是徹底露了出來。就在伊琳快把月亮盯出紋路來的時候,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燈光驟亮,膠卷滾動。她深吸了口氣,擬著街沿朝前走,扮作無意回頭與愛德華對視。兩人才認識不過一個小時,卻要扮作密友閒聊,只好將街邊每家店鋪的名字都拆開,逐部逐首地解碼,才終於等來了導演的cut聲。伊琳的嘴角下降了一釐米,愛德華的眼神驟降了十度。師妹皺著眉頭擺弄攝影機,兩人百無聊賴地靠著一堵凹凸不平的石牆,試圖用閒聊來蒸發瀰漫上空的水汽和沉默。


愛德華說香港是座建在墳墓上的城市。


伊琳說是,我們都是行走在墓碑上的遊魂。


愛德華說,把你的項鍊給我吧。


伊琳說,我會把這一晚寫進我的詩集裡。


她的項鏈成了道具,蛇行似地纏在他的指間,銀做的鏈條從指縫裏流淚一樣地淌下去,他中指上有隻戒指,被融化到一半的金屬中央鑲著一顆血紅色的假鑽,在路燈下顯得混濁不堪。用餘光窺著他的手,兩股金屬幾乎融在一起,張牙舞爪地沿著手指向上攀,像冷硬的絲帶繞在手上。手向上抬,她的目光也跟著手往上。手撥弄耳垂,她便看到愛德華的左耳上釘了三個耳飾,耳垂上面有一顆星星,下一面是一粒金屬小球,耳蝸處還別了一顆閃著藍綠光的寶石。


鬼使神差一樣,伊琳突然開口誇讚他的耳飾漂亮,他不說話,又問他針穿過的時候疼不疼,他還是不答。等伊琳抬頭看的時候他才突然出聲道:「我們留些話,到開拍以後說吧。」他說這話時眼裡浮上了點狡黠,也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借著頂上的路燈看清愛德華的臉。他眼球的顏色比尋常東亞人要淺上一輪光譜,眼皮上蒙著一層深於皮膚的灰褐色,使他的目光無論用哪一種燈都照不出太深的情緒。伊琳感覺到自己的眼球顫動著,便沒敢再看。


燈箱轟然亮起,膠卷滾動,第二次。伊琳又在前面走,回頭的時候卻刻意避開了愛德華的眼睛。正想著要說甚麼話來扮作親密,愛德華的聲音在她後方偏左的七十度位置響起。


「每多一個女友,我就打一個耳洞。」


「一隻耳朵上是可以同時穿很多個孔的。」


「不痛,很刺激。」


他說話時聲音輕得像在耳語,只有他們彼此能聽到,甚至連伊琳都聽得不甚清楚。她定定地望著他頭上翹起的一縷捲髮,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卡聲響起,愛德華的眼神從她身上徹底地抽離,痴戀的靈魂卻飄進了她的身體裡。伊琳注視著他,幾乎帶著某種祈求。


「不對不對,你看不到他的愛,不能離他太近。」師妹走過來把兩人的距離拉遠了幾寸。伊琳看著街邊的玻璃,一前一後印著兩個人的倒影。她裹著一件及膝的流花白羊絨大衣,因為上上下下地走了太多回,胭脂色的襯裙已從裡面逐漸溢了出來,使她遠遠看去像一隻被開膛破肚的牡蠣。愛德華穿了件暗灰色的風衣,裡面的襯衫也是灰色,他的膚色再少一滴血就是慘白,恰似開蠔刀上划過的一撇寒光。


一陣強烈的顫抖從頭頂灑下,電流一樣竄遍了全身。伊琳以為自己在哭,其實是下雨。雨點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抬頭才發現,天比她更快哀慟。最後一聲cut從天而降,四根神經徹底鬆了下來。只有一把傘,優先給了金貴的攝影機撐。她走在愛德華身後,看他半長的捲髮被雨淋得濕透,珊瑚一樣地垂落,他整個人都在滴水,像流了一身的眼淚。伊琳的心裡突然生出一種燒灼的憐憫,又在即將抬手時看到了他耳垂上的那顆四角星折射出的白光。情是最脆弱的火苗,雨水一澆就熄滅一地,順著石階向下流,不知下一秒要去哪。


雨越下越大,雨幕把每一個人都隔開了。忘記在哪個街口伊琳和愛德華失散了,忘記從哪一秒起整條街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也不知道那天怎麼回的家,只知道那晚洗過澡,擦乾了所有水分後,身上卻仍透不過氣來。或許身體裡還留存著未燒完的蠟油,不知道會釀成花蜜,還是要腐爛生蟲。


那之後的幾天,伊琳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走在墓碑頂部的那片突起上,腳底被硌得發疼,一顆心懸在半米高的地方,遲遲不得解脫。她為著交功課,連著讀了幾部張愛玲的小說,翻頁的時候卻總忍不住想到愛德華——喬琪喬像他,佟振保也像他,唯獨她變得不像自己了。


《第一爐香》改編成了電影,散文課上播了那條預告片。在亞熱帶蒸騰的雨季裡,女人的笑聲好似一串鈴鐺拖在水門汀地磚上,清澈得刺骨。分鏡切得愈來愈快,伊琳沒由來地想到一段跳躍的鋼琴前奏,又想到由石板街走向愛德華的那個夜裏,高跟鞋叩著石階上的響聲與撳下的琴鍵重疊,變成一場詭譎又縹緲無望的幻夢。所有的聲音都模糊了,世界變成虛焦鏡頭下的蒙太奇,好像她也在一場戲裡,好像她還在那場戲裡。那真是一場失敗的戲,每個演員都業餘,生硬地扭捏地扮著截然相反的角色。


點名單傳到伊琳手裡,她卻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是叫葛薇龍,還是王佳芝,又或是別的甚麼被愛焚燒的女人。


其實那天夜裡她做了個夢。夢裡項鍊落在愛德華手裡,等他們各自回家後才發現。於是他們單獨見了一次面,大概又落下了別的東西。後來兩個人遺忘的東西愈來愈多,見的面就愈來愈多,靠得愈來愈近,近到伊琳也佔據了他的一個耳洞。留給她的那顆耳飾是甚麼?一朵玫瑰,一粒假鑽,還是一個血窿?她看不清楚,只感到一股淚要從身體的每個器官湧出,逼得她醒來。


伊琳坐在床邊大口地呼吸,忽然像遺落了甚麼一樣奔向衣櫥,那件大衣還掛在那裡。她慌亂地摸索著口袋,衣襟上的軟毛蹭得她急躁又一陣陣地惡寒,指尖終於觸到一條冰涼,她重重地吁出一口氣,猛地扯出那條鏈子。


地板上傳來一陣鈍響,她低下頭,看見地板被砸出了一道印子,旁邊是沉甸甸的一枚戒指。被融化到一半的金屬中央鑲著一顆血紅色的假鑽,在日光下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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