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影片《問蒼生》為何爆紅：一個人、一部電腦，二十六分鐘，八天近一千五百萬瀏覽，港台都叫好

中國 AI 影片風潮繼續蔓延，就在八月十七日，一個名為「青瓜蛋丶」的 B 站（bilibili）用戶上傳了一條二十六分鐘的短片，片名很長，叫《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上線八天，截至 8 月 25 日凌晨，播放量已接近一千五百萬，點讚一百三十萬，獲網民打賞一百多萬個硬幣，直接衝上 B 站排行首位，不少香港觀眾也高度評價影片，社交平台上驚嘆聲四起。

作者看到反應，說自己「一覺醒來還以為被網暴了」。他在留言區回答觀眾創作原由：「某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是想有一些自己的藝術追求，於是誕生了這個作品。」創作者透露影片使用了OpenAI 的 GPT Image 2 生成圖像，並以字節跳動的 Seedance 2.5 加上動作、運鏡與聲音。

整部影片沒有一個真人演員和實景。早期 AI 影片的通病，相信大家並不陌生：動作僵硬、角色前後不一、人物移動不暢。《問蒼生》很大程度上克服了這些問題，角色造型穩定，光影與畫面質感連貫流暢。演員的表情減少了明顯合成出來的僵硬狀態，雖然，人物眼神的堅定和銳利、痛苦時的扭曲表情，這些人最仔細和內在的表情，AI 還是演繹得不夠好。不過整體來說，敘事二十六分鐘，角色形象並沒有散掉。何況志怪題材本就是AI 強項，故事中的怪事：牆上長出人臉、角色在人和妖之間遊走，這些畫面原本需要 CG 才能成事，但現階段 AI 擅長呈現的，正是這些想像。影片評論區有四萬多則，有人留言：「令人驚嘆的作品，大佬太強了」，亦有人指 AI「推倒了技術門檻，把舞台還給了思想。」

當人說的話不算數，就找一個非人來說

這部一個人、一部電腦生出的作品是這樣的：

故事設定於東漢，影片簡介寫著：「取材於東晉干寶的志怪作品所載漢代災異：寺壁黃人、木不曲直、梁伯夏后、草作人狀；並參考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史事虛構演繹而成。」

主角裴令時是蘭台令史，負責把天下各地報上來的怪事作出查驗、記錄成卷。他一卷一卷查下去，發現卷宗上那些「妖異」，包括牆上生出人臉、樹裡埋著人頭、南宮白衣人，其實全是活生生的人，一群在苛政與饑荒之下走投無路的百姓。為免他們被追究清算，他一一將人間救苦救難者記錄為「妖異」。

全片內容最鋒利的一個場景，是一段關於「怎樣寫」的對話。上級告訴裴令時：「你若驗出是人，那就是官逼民反，是朝廷失綱，是陛下失德；你若寫成是妖，那就是妖道作祟。」也就是說，同一件事，兩種寫法，兩種後果。於是「妖」與其說是超自然，不如說是一種文章技術，把不能歸咎於制度的東西，歸咎於鬼神，人就安全了。

這亦是中國志怪傳統最古老的一項功能。自《搜神記》以來，鬼神便成了一張可以借用的嘴。影片中有幾句台詞是這樣說的：「在這個世道裡，人說的話不算數，只有妖說的話，朝廷才會怕。」、「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亦即是說，凡是需要借鬼神開口的，都是人開不了口的。

故事的高潮，也是網民不斷彈幕留言的一段，是黃巾起義之時，張角說：「你們活著像草，死了像土，連喊一句疼，都要被說成妖言。」、「你們不是天生該跪，你們不是天生該餓，你們不是天生該被打死之後，還要謝官員留了全屍。今日之後，若有人問，黃天在哪裡，告訴他，黃天不在雲上，黃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

影片爆紅之後，不少報道以「恐遭封殺」為題，一度傳出它已被下架；但截至目前，影片仍掛在 B 站，位於排行榜第一。故事借妖而生，說出那些話的，畢竟是非人的嘴。畫面裡沒有一個演員需要為那句台詞負責，聲音是合成的，臉是生成的。這幾乎就是主題的延伸：當人說的話不算數，就找一個非人來說。不過，基於嚴密的審查制度，有不少觀眾擔心影片很快會被下架，於是紛紛自行下載保存。

AI 短劇造成產業衝擊：徹底個體化

據 BBC 統計，AI 短劇在中國百強榜的佔比，由 2025 年初的 7% 暴升至 2026 年初的 38%；過去四、五十人拍三個星期的工作量，現在四至五個人、一部電腦、一個星期就能做完。代價是甚麼？是由人來承擔的，有女演員的日薪，從兩萬人民幣跌到一千二百元，而這條產業鏈曾經養活近二百萬人。

另一方面是門檻大為降低。過去畫漫畫、寫網文、做不成導演的人，現在都可以憑著 AI 技術，自己開設「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簡稱 OPC），創作個人作品。而根據中國網絡視聽協會《微短劇創作指引》（2026 年第一季度），2025 年全年，中國上線的微短劇是三萬三千部；到 2026 年第一季，單一個季度已經是十二萬八千部。其中真人劇只有約五千六百部，AI 劇約十二萬二千部，佔比超過九成半。今天在中國上線的微短劇，每二十部裡有十九部，沒有用過一個演員和一部攝影機。

《問蒼生》正是這種狀態下的產物：一股想把作品做出來的衝動，一個人幾年前的隨筆，直接變成八天有一千五百萬人看過的內容。然而，「人人都可以」也等於「人人都在做」。單是 2026 年上半年，抖音上線的 AI 劇就有二十二萬多部，但播放破億的只有一千多部，佔百分之零點四八。這讓人不禁反思，雖然門檻下降，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被看見。《問蒼生》被看見，除了因為它的技術，更因為它有話想說。

這是《問蒼生》對創作者實在的提醒。當生成影像的成本大降，稀缺的東西，可能很快就會變成你內心到底想說甚麼。二十六分鐘的影片，觀眾記住的是十四個字：「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那是有人在幾年前的一個晚上，把它寫在自己的隨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