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買回來的向日葵好神奇。」她看著桌上的花忽然開口。
「昨天把全部的水喝光後,隨即就像要死了一樣,頭都有些蔫下去了。結果我一加新的水,它們又馬上活過來了。」
我不太懂花,說實在,也不怎麼理解那些所謂奧妙的自然之力。看著她指尖掠過花瓣的弧度,想著這時若能有什麼契機,能替我重新注入活水、接續已見乾涸的對話就好了。可我終究只是沈默。
無言以對,獨自走進浴室。盯著她牙刷架上那盆五彩千年木,發現它竟然生根了。她曾經跟我說過,這種植物「能」生根。但那只是種機率,並不代表它必定會如此。所以不能讓它泡太多的水,得有意無意地釣著它。讓它以為自己正置身於足夠濕潤的壤土,錯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裡安全地安頓下來,進而誤以為自己屬於這裡。就如同她提議要我在這座城市再多留一陣子,不用擔心住處的問題,繼續待在她這一段時間也可以。我被這個想法死死釣著,遲遲未能下定決心確切的歸期。
最近香港總下雨。她喜歡看地上朵朵積水映照出的城市倒影,高樓與霓虹晃盪在水窪裡。可我知道那有多虛妄,輕輕一踏,整座城市就會在陣陣漣漪中毀滅,然後重生。偶爾我也探頭,讓自己與水中的文明同框,再親眼看著她將我的五官輪廓踩碎、重塑。
鋼筋水泥切斷了季節,都市已經聽不見蟬鳴。我打開窗戶,期待能有幾隻識相的飛蚊進屋,讓擾人的嗡鳴聲阻斷多餘的纏綿。有時候,當妳想要一個新的開始,妳就不得不選擇失語。死死咬住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解釋,在齒間舌尖碾碎、吞嚥。字句太凝重而卡在喉頭,只能灌一口水強硬塞下。那口水在臟腑深處就此停滯,任由字句在其中發酵、腐爛,再張口就是酸蝕難聞的道別。
而那些向日葵終究也沒有真正活過來,迴光返照幾日後,瓶底只剩下一汪渾濁的死水,根莖滑膩潰爛。向陽的花浸泡在陰臭的屍水裡,帶著隱隱酸惡的腥氣,與體內那場淤堵的訴衷,同時在房裡無聲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