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城市發展的巨輪以不可逆轉的速度碾過土地,舊日的痕跡往往在眨眼間被擦抹乾淨。如今工業大廈林立、藝廊與新興商廈交錯的黃竹坑,曾是清泉流淌、水上人家棚屋相連的港灣,那些記憶在時日的曝曬中褪色。藝術家曾淑芬(Tracy Tsang)以黃竹坑為研究場域,展開了一項名為《Floating by Our Own Past》的空間裝置計劃。她透過竹子、聲音轉化的3D列印、傳統藍曬技術與影像,為觀眾搭建起一座跨越時空的小屋,引領人們重新思考自己與家之間的連繫。
尋找「小香港」的歷史痕跡與情感共鳴
坊間相傳「香港」名字的由來有幾個,有說是由於香港以前盛產土沉香;有說是「阿群帶路」回答英軍音似「Hong Kong」。而其中一個比較少人知的來源,其實與黃竹坑有關。黃竹坑在十九世紀中葉的官方文獻中常被稱為「香港圍」或「小香港」。相傳昔日村落旁有一條清澈的溪流(即後來的士丹頓灣/涌尾),往來船隻與居民皆來此汲取甘甜淡水,「香港」(香甜的港灣)之名便由此傳開。
黃竹坑除了與香港地名淵源深厚,更是悠久歷史的見證地。南風道旁隱匿著一座擁有約三千五百年歷史的「黃竹坑石刻」——這是香港九座法定宣告古蹟石刻中,極少數位於深入內陸一公里的岩壁,上面刻有先秦至商朝時期的旋紋與饕餮紋,寄託著古代先民對海洋與自然的崇拜及祈福。
然而,這片承載著香港名字源頭與古老文明的土地,在當代城市化進程中歷經了極其劇烈的變遷。從昔日的農耕稻田、士丹頓灣的水上社群與木屋棚屋,到五十年代填海發展工業區,吸引像維他奶這樣的工廠進駐,再到1960年涌尾船屋大火迫使水上人陸續登岸居住;乃至近年港鐵南港島線興建,導致原本棲息於黃竹坑明渠一帶的鷺鳥群於2012至2013年間悄然遷離——黃竹坑不斷在「被改寫」與「被遺忘」。
Tracy 坦言,這幾年香港經歷了巨大的轉異,許多熟悉的景物與社群關係正在迅速消逝。「如果這個可能是『香港』名字起源的地方,都沒有人去述說她的故事,那麼其他地方的說故事能力就更加薄弱。」在她籌辦的這個展覽裡,她是一個說故事的人。
在自然、傳統工藝與當代科技之間的碰撞
走進《Floating by Our Own Past》的藝術空間,你須先想像水泥的地板就是流水,於是一進門口,你便踏上由竹搭起的橋樑,沿著狹窄竹橋步進棚屋裡。
展覽以「竹」作為最核心的結構與視覺意象。「竹既可以代表黃竹坑,亦代表一種可以生長、彎曲、有韌性的存在。」Tracy坐在由竹搭起的橋上,說起她跟專業的搭棚師傅的有趣合作經歷。為了讓觀眾可以在橋上走,Tracy要師傅把竹枝微微升高,僅容一人通過,有搖搖欲墜的感覺,「原本他們說很難升高讓觀眾在竹條上走路,我也打算放棄,他們休息完回來就帶著千斤頂走進來,替我解決了這個問題。」Tracy構思的棚屋有屋頂,師傅說很少用竹搭建屋頂,雖然陌生,他們卻會說:「不要緊,藝術是這樣的,我們以往不一定是對的。」在多次微調與互相理解下,這座重現昔日水上居民往返船岸的竹橋才得以順利誕生。
沿著竹橋走進屋內,屋的四角擺著小電視機,播放一些黃竹坑的影片,有鷺鳥、跳蛛、士丹頓灣的歷史。屋的正中間吊著一支看似是竹的、透明的 3D 打印裝置。Tracy 把她多次深入南朗山、新圍、舊圍以及黃竹坑石刻現場所採集而來的蟲鳴、鳥叫、水聲與人聲等環境音輸入電腦軟體,讓聲音的振幅、頻率與能量決定幾何參數,最終透過 3D 列印技術,將無形的聲音「生長」為實體的竹節與枝條。「我嘗試把聲音實體化,看看可不可以透過觀察聲音的形態,粗略知道這個地方的形態。」Tracy 說,當聲音停止,時間的波動便凝固為視覺上的竹形結構,放置於竹屋中央,成為時間沉積的見證。
在棚屋外面,Tracy 設置了數幅巨型藍曬,為了記錄黃竹坑石刻而不破壞石刻的結構、紋理,Tracy 放棄了直接塗粉或複製石刻表面的傳統做法,轉而採用「藍曬」(Cyanotype)日光攝影技術,利用自然的日光進行曝曬與沖洗,將鮮為人知的石刻,以斑駁的藍曬呈現,淡淡地帶出時光的流逝與被遺忘的哀傷。「石刻是歷史的痕跡,藍曬亦同樣,它是由時間和染料繪畫而成的線條。」Tracy說。
漂浮的記憶與離散的地域宿命
在舉辦展覽之前,住在新界的Tracy 去了十多次黃竹坑考察,跟多位居民聊天。她走訪過香港圍,看到多年前搭起的鐵皮屋頂、已經荒廢的灶頭。Tracy 遇到過一位住在香港圍的女士,她家剛好處在隧道遷移邊界,得以繼續住在舊圍,可是以往親密的鄰里關係,隨著居民被分為新舊圍,雙方已少有交流,「那位女士跟我分享說以前大家親近,家家都不用鎖門;現在每一家的門口都安裝至少兩個閉路電視。」
《Floating by Our Own Past》是一個以研究為基礎的藝術展覽,每次與黃竹坑居民聊天,其實都是一次口述歷史的記載,例如以前每次潮漲潮退,艇戶聞到的氣味都不一樣;走過哪條街,以前開過甚麼店舖。這些歷史的印記,「你真的要去找街坊,他們才有機會說出來,而每說一次,其實也是在加深我的記憶,令我對那個地方的感情更豐富。」
展覽名稱中的「Floating」(漂浮)一詞,既精準地概括了昔日水上人家在艇仔與棚屋間浮沉的生活狀態,更隱喻了當代香港人在歷史潮流中的心理姿態。在一次又一次的潮汐漲退之中,有些痕跡被淹沒,有些痕跡仍然深刻。Tracy 透過這項創作繼續說故事:「當一個地方仍有人在述說故事時,它的過去就能依靠當下的想像得以維持並繼續存在。地方由別離構成,而記憶,是仍在時間之中漂浮的形態。」
《Floating by Our Own Past》展覽詳情
日期:即日起至7月28日
時間:早上10時至晚上7時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99號彰顯大廈17樓02室光與間
費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