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海——寄世若浪、攝字成詩

書評 | by  阮文略 | 2026-09-08

《極樂海》一書,已有李顥謙和鄒芷茵老師為其作序,亦有嚴瀚欽的長篇書評〈浪蕩於記憶與語言之間——讀石堯丹《極樂海》〉(見於嚴的書評集《錯覺與和解》)。本詩集分為「海」、「記憶」、「夢」、「極樂」四輯,李顥謙嘗試借分輯和挑選其中幾首詩,去勾勒作者石堯丹在這本書的書寫主題和風格,借李的說法,是「抑藏在外在符號意象下的傷鬱迷惘」、「自我在外在環境的壓逼衝擊下,無止息的掙扎、妥協和失意


至於嚴瀚欽則指出作者「延續了香港都市詩的地景書寫傳統,又以獨特的姿態回應著當下的精神困境」,我本來以為是專指「輯二——記憶」裡面以地名為題的詩,但其實地名或地誌書寫遍佈在書中角落,時隱時現。嚴亦指出作者的詩歌創作「拒絕單一本質的定義,讓語言回歸『事物本身』的碎片性與多義性」。另一方面,鄒芷茵提到書中「並沒有高調的敘述者…堯丹不是要用詩來展現自我」,「想要呼喚大家觀看由灰與白所觸發的詩意,以及由詩意所運行的世界」。


三位評論人本身與石堯丹相識,按著他們對石堯丹其人其詩的認識和閱讀,寫出了三種面貌。若我由此引伸到石堯丹的詩的非線性敘事和意象多義性,我想未免牽強附會了,不過若說這反映了一個人(及其詩)與不同的朋友(及其詩的讀者)互動,因著雙方的稟賦、身分和境遇等等,而在彼此之間解算出不同的想像,這應該是比較合理的說法吧。他們的序和評論很完整,大約可以從中構建出一個在他人眼中的石堯丹,而這個人物並不全然是「詩中的石堯丹」,但想必亦離不開他的詩。


我鋪陳了這些,是想說,在大眾讀者眼中的他(以及他的詩),或者與這幾位論者所看見的有所不同。石堯丹寫作有年,他的詩、詩評和介紹不同詩人的文章可見於本地和台灣刊物,然而對於大眾讀者而言,這可能是第一次閱讀他的作品。作者簡介極其簡單,換句話說,他的詩幾乎等於向讀者呈現的他的全部。


以陌生讀者的角度閱讀石堯丹的作家李浩榮,則指出這本詩集「探索城市街巷與內心世界之間不同的風景,書寫現代都市生活的壓抑與破碎」。李浩榮的筆訪把發問重點放在一系列與前輩詩人對話、或被認為受到這些前輩影響的作品。這些作家包括楊牧、也斯、西西、邱剛健、瘂弦、特朗斯特羅默、保羅.策蘭等等。誠然,讀詩和影響乃是潛移默化,作者亦未必能夠清楚指認自己的詩是受到誰的影響,不過從石堯丹的回答中,我們大概可以猜到他喜歡什麼詩、關注什麼主題。


讀罷詩集和眾人的評賞,我意識到石堯丹在這本書中嘗試做的事情,確然如他在作者簡介中所寫︰以「浪蕩子」自居。Flâneur一字來自法語,是指在城市中沒有方向地閒逛、觀察社會與街道細節的漫步者;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是在文學作品中以哲學角度刻畫這種反抗資本社會的遊蕩者的第一人,從他的《現代生活的畫家》(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中可見此描述。「浪蕩子」即使處於一個地方,卻同時置身事外,總是旁觀著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不知道在尋找什麼」。這概念源自19世紀的巴黎,亦確實唯有巴黎可以催生出這樣的文化,記得去年我在巴黎也就如此,坐在雨中的杜樂麗花園無所事事地看著行人,或在平凡的午後走過大大小小的公園,看人在踩滑板、踏單車,每一處都曾是畫家和作家們流連的地方。同樣的浪蕩是否巴黎人的專利?詩人在香港的橫街窄巷、小島海岸行走、觀察和書寫,算得上是Flâneur精神的在地化。他走的這條路,某程度上也是承接了一些本土詩人所做的事,我會期待詩人在未來的詩中繼續探索,至於以什麼姿態和探向何方,我想這就是他的修行了。


石堯丹並非以激越憤慨去對抗這個異質化的怪異社會,更多是以一種低眉的姿態書寫︰「又靜待一盞亮開的綠燈/巷尾有一名清潔工人/推著比小巷還闊的手推車/清潔資本垃圾」(〈一個人的土瓜灣〉)。有時,則是更讓人氣餒的「我盼求意外,讓城市的巨影/推我入海」(〈夜夢〉),這城市的年輕人大概不難找到共鳴。嚴瀚欽用「漫不經心」(非貶義)形容他的詩,指他「書寫香港,卻不受地域身份的綁定」,亦提到從他的攝影和詩中有著一種「逃逸衝動」,海和浪相關的詞語和意象在他的詩中不斷重現,這正是他的詩(或許亦是其人)的獨特氣質——寄世若浪。


攝影當然是重點了。在詩集中加入照片的做法,廖偉棠做得比較多(他的《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讓我印象極深),葉英傑的《煉》中亦有(詩人區聞海曾撰文提及)。石堯丹此書中只有數張照片,海中的孤舟、夾縫中的飛機、虛空裡的樹、風中的衣服、窗外的長橋……短暫、無常、非完美,如他的詩般,暗合侘寂的美學——「鏡是虛幻的,沉著凝視/待鏡碎的一刻」(〈廢井〉)。


或如照片一樣,石堯丹時以文字去捕捉一些客觀的決定性瞬間,不論是觀世、代入他人之眼、還是看似矛盾的自我觀照。「慢步入村/在一間木屋前駐留/阿伯與街貓正在休憩/聽雨打落鐵皮屋頂的樂章/幾分睡意融入灰濛」(〈大澳〉);「移民的朋友在空中俯看凝重的足印/機翼撕開烏雲,透光/留下離別的線索」(〈海岸〉);「我俯望正在酣睡的河流/濁黑而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影一個褪色的男孩」(〈黑河〉)。要暴烈的話,尚有這一條︰「不久,/一隻貓橫過馬路,死了,地染成紅/鮮血在大路湧出來」(〈一個人的土瓜灣〉),把無感情、無分別的世界定格。


他嘗試讓事物從(以文字作攝影的)詩句中自言自語,並非為了紀錄,而是讓事物在筆下顯現出其本身的重要性。自我消退的企圖在〈黑河〉中表露無遺——在看見河水倒影中的自己時,詩人做出的行為是「在褲袋掏出石塊,讓它/自由落體」,姿態是擊碎的、否定的;如此,這個「我」從詩中逃逸、回歸為「客」,消融在詩意的回憶之黑河水中。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自我否定的姿態,是否帶有某種表演性質?這正是當代書寫中有關「創作企圖」的經典悖論,值得反思。


《極樂海》中的部分詩作不算易讀和討好,結構較為碎片化,不過當中亦有易於進入的詩。譬如〈在梅窩買了一甖手工蠟燭〉,就是一首典型的「心累」詩,「我還是沒把工作完成/學生需要支援,那老師呢?」,為了休息,從生活中逃逸去到某個日常以外的場域,去觀看當地的人和事。若說香港人寫詩有什麼特別的主題,這可能是其一。


正如前述,有時候,自我撤退的企圖恰恰會造成自我的顯現。這是一個有趣的結果,我不是說這是好或壞事。讀者是否準備好迎向這一片新的、詩人的自我如浪般時隱時現的海域?詩人交出來第一本詩集,有著各種關於年歲漸長、關於城市空洞的迷惘與疲憊。不過這裡面,仍然有著「即使是一丁點——香港冬天下雪的盼望」(〈有沒有〉),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心存希望,而是執念般的認定和堅持,而這確實是屬於詩的。我會說,這片海域裡,更有趣、更刺激的內容,大概在遙遠的前方,那值得富有冒險精神的人去期待。至於我,我對他未來如何處理自我的消隱與詩的表演之間的矛盾感到好奇,我們等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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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略

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學生物科、科學科、圖書館主任。曾擔任國際遺傳工程機器設計競賽(iGEM)國內、香港及外國參賽隊伍的主研究員、指導員和顧問,多屆聯校科學展覽(JSSE)顧問。現為細讀工作室學術顧問、雅理加語言培訓中心STEAM總監、中大書寫力量顧問、明報報育版專欄作家。獲香港藝術發展獎文學新秀獎、磨鐵詩歌獎年度詩人、青年文學獎新詩組冠亞軍、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首獎、大學文學獎冠軍、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季軍等,詩作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於海外發表。著書八本,2025年出版詩集《生態演替》,間中書寫散文和書評,並於不同刊物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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