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錯覺為世界本相,詩以和解之名重生——《錯覺與和解》新書分享會回顧

報導 | by  阮文略 | 2026-05-27

2026年5月3日午後,黃色暴雨信號下的尖沙咀商務印書館圖書中心座無虛席。嚴瀚欽攜新近出版的文學評論集《錯覺與和解》與洛楓老師對談,一同拆解「當錯覺是世界的本相,詩則以和解之名重生」的命題。本文借助人工智能協助,整理我在現場的筆錄,以及洛楓、嚴瀚欽、蔣曉薇三位作家的後記,以作記錄。


一、 詩作與它們的評論


因為天雨,無奈稍遲到達,我在台下第一排甫坐下來,嚴瀚欽正在向洛楓拋出一道靈魂敲問:「你怎樣看『兼差寫詩評』這回事?寫詩評是作為詩人身分的兼差嗎?」洛楓否定。在他們看來,寫詩與寫詩評同樣具有主體性,而非主從關係。小說家蔣曉薇深表認同,她在感言中引述二人的說法:「對於評論的看法,其實也是為呈現自己的視點,是創造,而不是附屬品。」


洛楓進一步指出,香港文壇向來有一種獨特的傳統,不少詩人兼寫詩評,前輩如葉輝、葉維廉、也斯、羈魂,與她同代的游靜、羅貴祥等皆是代表;相比之下,小說家評論同代小說的情況較為少見,而九十後一代中同時寫詩又評詩的人亦不多。她認為,寫詩的人去評詩,或許更能捕捉詩的神髓與技巧,卻也不一定能將評論寫好;不寫詩的人若熟悉詩論,其評論同樣具備極高價值。


嚴瀚欽寫詩評的契機,來自殷培基校長邀請他在《明報》撰文。他起初怯於半個月一篇的密集頻率,慢慢才適應過來。由於讀書生活時間碎裂,他一直習慣以詩表達自己,度過青春期的爆發後,開始嘗試散文,而書寫評論則讓他進入他人的脈絡,借他人的眼睛觀看世界、借他人的喉嚨為自己說話。嚴瀚欽在回顧文章中這樣強調:「寫詩與寫評……兩者皆是藉一種書寫形式,傳達在多數人眼中不合時宜的關懷。」他又形容:「詩是捉迷藏,評論是更深一層的,借助別人的東西來說明自己的想法。」。


「它不是文學的附屬,它就是文學。」這是兩位講者的共識,而且他們都對評論被過度功能化的現象感到不滿。嚴瀚欽提到,很多人不把評論與文學作品放在平等位置,只視之為新書的宣傳工具,這令他感到「心寒」。洛楓亦指,評論常被誤解為單純的資訊,但她認為「『評論的藝術性』是一種自我的提升和建立,用論述銘刻自己的存在(一如詩或小說)」。她舉出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與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為例,巴特的評論語言極具詩化魅力,甚至像《符號帝國》那樣將評論對象轉化為符號系統;桑塔格分析巴特時,亦特別點出他擅用「一、二、三」的編號結構與「性感書寫」。福柯(Michel Foucault)的文字中則常有「並不不同意」這類辯證語調。洛楓強調,評論必須有自己的個性與風格,「無法寫出祗此一家別無分店的論述,便祗能一直淪陷在『功能』的作用中」。


蔣曉薇為此深受啟發,她在筆記中追問:「小說或散文即使糊掉作家的名字,大家都可以在行文中一眼看出是誰的作品,但評論為甚麼不可能保留作家的文字風格?」幾位作家的共識很清楚:評論只是一種形式,創作者可以自由選擇用詩、散文、小說或評論來表達想法,不必畫地自限,更不必理會「咩你撈埋呢範」這類門戶成見。


二、 立傳與堅持


《錯覺與和解》全書分為五輯,第一、二輯聚焦港台詩作,第三輯為詩人專論,第五輯則是詩話隨筆。嚴瀚欽在書中評論了大量同代人的作品,評論人江俊豪指這是在「為同代詩人立傳」,他思想過後也同意如此說法。「不知道這些人何時停止書寫,我希望透過我的書寫留住他們。」他提到,早已成名的作家自有學者研究,他更願意關注那些尚未被學院體系納入的人。他在活動上提及孔銘隆、李文靜,指他評論的不一定是這些詩人最優秀的作品。「我以文字將彼此最青澀的樣貌定格。」


關於「同代人」的界定,洛楓在活動上和後來的補記中提出了兩個界面的思辨:第一,指同年齡、同背景的人,例如「八十後」、「九十後」;第二,指「同處一個時代」的人,例如「後九七」,這是不分年齡的。她坦言自己並非「世代論」的追隨者,因為任何框架都有盲點,創作者必須借助「流動」與「解構」的力量,「在尋找『共有』或『共識』之餘,也要尋找『異識』和『異見』!」她幽默地套用傅柯的語法,稱自己對世代論「並不不同意」(I do not disagree)。


蔣曉薇認為,這種「同行的方式」,實際上是在「呈現自己視覺底下的一部個人文學史」。洛楓則將這本評論集比喻為嚴瀚欽的「文學地圖」,封面設計如同交疊破碎的當代文學地圖,而嚴瀚欽自己就隱身在那些名字與座標之中。


在評論方法上,嚴瀚欽展現了與學院派不同的取向。「我寧可讓自己的分析局限於一首詩的內部,勝過大談一個時代的興衰;寧可凝視時間殘餘散落的廢墟,勝過鳥瞰巴洛克式的宏大建築。」他堅持逐字逐句的文本細讀,並引用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布魯姆(Harold Bloom)與文德勒(Helen Vendler)等大師的共識:「把詩,當作詩來讀」。


這種對文本的專注,令洛楓想起本雅明(Walter Benjamin)關於「廢墟與星空」的意象: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作品廢墟中,往往隱藏着一整片燦爛的星空。她也提醒,不求甚解地隨意套用福柯等人的「大詞」,只會讓文章降格;寫評論的人更要警惕「把自己變成權威的心魔」。


三、 錯覺、和解與回頭


書名《錯覺與和解》的靈感來自中國當代詩人陳先發。嚴瀚欽引述陳先發《黑池壩筆記》中的名句:「詩正是偉大的錯覺。」評論,便是在有理有據的「誤讀」中,與世界達成和解。


嚴瀚欽分享了一段2023年在京都伏見稻荷大社的旅行經驗(當時我也在場):在千本鳥居向前行時,鳥居柱子上什麼都沒有,唯有回頭,才看見柱子背面刻滿的文字。他藉此比喻寫作與評論的關係——當下的書寫往往是混亂或本能的,唯有透過評論的「回頭看」,意義才真正浮現。


他感嘆,自從出版第一本詩集《碎與拍打之間》後,經歷身分切換與生活變動,心境「急速蒼老」。這種蒼老是一種修煉:「逐漸脫離以『我』為中心的抒情和判斷,轉而嘗試進入不同的脈絡,觀看他者眼中的風景。」洛楓則以哲學的姿態回應:文字是「過去我」的屍體的排列,寫作本就是一種角色扮演。正如巴特認為以第一人稱寫自己是尷尬的,唯有用第三人稱或角色扮演的方式,才能發現真正的自我。


嚴瀚欽自言,寫評論終究是一場寂寞的遊戲,渴望被隱藏,又渴望被看到。就如洛楓所言,評論人有時必須扮演「掃雷者」的角色,當目睹亂說、受不了時,便會產生反駁的衝動,哪怕因此樹敵或遭受攻擊。因此,評論人需要硬朗的魄力去抵住可能出現的攻擊。蔣曉薇感悟到,這種明知得罪人也要寫的精神,正是評論人的守護與良心:「寫只是為了說一種自己想守護的說法……是為良心。」


洛楓形容,這本評論集是嚴瀚欽的地圖。套用嚴瀚欽的說法︰「這本書的封面有如一張當代香港文學地圖,交疊破碎,而我在這當中。透過這些他人的煙霧彈,最終還是想引領讀者看見那個更為隱密、卻更真實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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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略

香港中文大學生物化學(醫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學生物科、科學科、圖書館主任。曾擔任國際遺傳工程機器設計競賽(iGEM)國內、香港及外國參賽隊伍的主研究員、指導員和顧問,多屆聯校科學展覽(JSSE)顧問。現為細讀工作室學術顧問、雅理加語言培訓中心STEAM總監、中大書寫力量顧問、明報報育版專欄作家。獲香港藝術發展獎文學新秀獎、磨鐵詩歌獎年度詩人、青年文學獎新詩組冠亞軍、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首獎、大學文學獎冠軍、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季軍等,詩作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於海外發表。著書八本,2025年出版詩集《生態演替》,間中書寫散文和書評,並於不同刊物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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