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與現實的鐵軌鏽跡——讀吳俊賢詩集《叮叮行》

文學若以體裁分類，常分為詩、散文、小說、戲劇四大類。新詩發展已逾一個世紀，早就不「新」了，但香港讀者對它的認識和接受程度，遠遠不及當代散文和小說，甚至不知道香港詩其實自成一格，足以與其他地區的華語詩分庭抗禮，這實在可惜。

吳俊賢兼寫小說、散文和詩，各有成績，近年亦是文學獎的常客，《叮叮行》是他的第一部新詩結集。他在李浩榮的訪問中自言︰「畢竟在新詩、散文和小說三種體裁中，新詩的形態最虛無縹緲，也最難拿捏」。我身為詩人，自然不認同新詩最難拿捏——我最不懂處理的反而是小說，寫詩倒是最踏實的；但他的說法或者道出了不少文學讀者的心聲，對此我也只好反思︰為什麼大家會覺得新詩是「虛」的呢？

我想，這源於詩這種體裁本身的特質。一般而言，詩的敘事與跟讀者對話的意圖不如小說和散文強烈，也不一定追求語言和結構的連貫性，因此閱讀的門檻比較高。詩亦未必如小說般擁有引人入勝的情節，或像散文那樣易於讀通，對很多讀者來說，或者缺乏吸引力，想跨過閱讀門檻的興致自然而就欠奉了。

這種想法多少帶有定型和偏見，其實適合初學者閱讀的詩比比皆是，吳俊賢的詩就是其中一例。從分輯即可見端倪，這本詩集以題材分類，設定非常明確，把詩分為「日子」、「地景」、「疫症」、「校園」……幾乎想方設法方便讀者，生怕你們不清楚每一輯詩是為了什麼而寫。至於詩題，更加是清楚明白，絕不含糊，讀者基本上不會迷失。

這種手法其來有自，梁秉鈞教授的詩集亦是如此，譬如說《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輯名與詩題都一板一眼，而詩也寫得明晰，有人喜歡，有人會覺得乏味。我想他是從梁秉鈞的詩集中借鑒，這應該沒有妄斷︰一來他在訪問中提及自己會教也斯的詩，二來書的第五輯正是「東西」，大概帶有致敬的意味。至於另一輯命名為「我城」，是要向誰致敬也就呼之欲出了。

作者本人對新詩的想法、所作的嘗試和經驗分享，皆見於他親自撰寫的書序。這多少能夠讓讀者了解他的詩觀，以及他採取的書寫立場和技法，不過當然最好還是直接閱讀他的詩，這相信也是他所希望的。讀吳俊賢的詩，不難發現香港詩人的影子，我本來想列出一些名字，想想覺得沒有必要。詩人會在寫作路上不斷探索不同的可能性，三言兩語就概括定型的話，未免過分輕率。

寫作技巧、筆法、意象等等，可以另寫一篇文章去分析，他的詩也確實能夠與很多香港詩比照並讀，這邊先談題材的選擇和拿捏。吳俊賢的詩較少形而上的哲學思考或書寫宏大和遠方，多從眼前的一個小時局出發，沿路指向生活的幽微。人情與世故，在他的筆下來自無數的仔細觀察與凝視，憑記憶與想像扣連起一幀幀當下、或近或遠的臨窗風景。

他也思考生死、書寫疾苦，例如「疫症」輯中的〈斷魂節〉，可見他有能力以詩見證大時代的風雲色變。不得不提的是，關於中學校園的詩，這實在是香港文學的一大特色，其他地方的文學界鮮見對這題材有如此龐大的寫作動量——來自中學教師、寫學校與師生的詩和散文，儼然可以割據一方。

必須說，他描繪細節的耐心足以令人動容，雖然這也意味著讀者需要有頗大的耐性，方能夠把他的詩讀完。在速食時代，如此書寫和閱讀同屬一種逆水行舟的執著。讀他的詩頭幾行，常常已經能夠收集齊全「時、地、人、事」這敘事四寶。來看這些例子︰「這天我在北角海旁的椅子寫詩／身後樹幹為我擋去周六的陽光」（〈北角碼頭〉首兩行）；「這天踏入城市的邊陲，日與夜／夜與霧，霧緩緩攀上眼鏡／聚合成珠，噴水池濺起水花」 （〈悲情城市〉首三行）；「旺角凌晨的街頭，我伴著你／趿著酒店粗劣的紙拖鞋，弓起腳趾」（〈旺角凌晨的粥店〉首兩行）。當然，即使充滿敘事性，這也不等於散文，吳俊賢的詩雖少跳躍卻有縱深，文字的凝煉與意在言外的力量，遠超過散文。

他獲得城市文學獎的〈夜歸〉大概是書寫父子親情，確實是很典型的親情詩寫法。青年文學獎作品〈雨下〉則是一篇有故事的情詩，寫賣魚的日常，也寫愛情、婚姻與後來。兩首詩的結構、運筆都很工整，記憶與當下穿插，情節與意象順理成章。還有一首〈斜坡〉，是大學文學獎冠軍作品，讀來頗有城市行走和駐足的況味。與詩集的其他作品並讀，沒有「得獎詩專為比賽而寫」的感覺，究其原因，大概是他有一套穩定的輸出系統，是否參賽對他而言，不是一首詩如何寫成的決定性因素。

讀著詩集中的詩時，不免聯想起其他詩人的名字，有時是這位，有時是另一位；這或許側面反映吳俊賢的閱讀取向。至於從閱讀到書寫，如何開闢新的詩路，這是一道急不來的課題，假以時日，吳俊賢的詩必將擁有專屬於他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