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毓寒《緘默與沸騰》的自然書寫

毓寒在〈序〉這樣解說詩集的名字：「緘默與沸騰，是兩種狀態的對峙」，前者是「寫詩時的姿態」，後者是「寫詩時感到的澎湃」，兩者看似是對立關係。如果我們延伸討論下去，便會發現，兩者實際上是互相牽引的。緘默之後可以行動，沸騰以前可以停頓思考，所以我們不但不用設限，更應該在細微的地方發掘新意，而這正是《緘默與沸騰》最能吸引我們之處。

《緘默與沸騰》涉及的範圍相當寬廣，以下便集中探討詩作的「自然書寫」，看看毓寒如何運用自然的多種豐富資源，書寫屬於她的文化身份、創作理念、個人情感和社會價值觀。

1. 平凡的題目

本文選擇以「自然書寫」作為焦點，最重要的原因是，《緘默與沸騰》有眾多以自然事物為題的詩作，寫動物的有〈松鼠──去艾國探望媽媽有感〉、寫季節的有〈冬日〉、寫海洋生物的有〈藤壼〉、寫生態環境的有〈沼澤飛翔〉、寫死物的有〈隕石裂紋〉。

各式生動的題目，仍不及詩集的第一首詩作〈客居〉。這個看似尋常的題目，其實已包含全本詩集大部分的重要主題，例如天然之美：「我們在大院裏數星星的愜意？」「遠方的山水是畫屏」，又如離鄉之愁：「思鄉的情緒的疊加，在海灘邊雕塑，/忙碌的手一觸碰/就會風化成沙」，又如地景之思：「遙望太平山頂的繁華」和「是的，我來自安徽/那個只有黃山和醉翁亭有點名氣的地方」。

因此，我們不妨視之為毓寒開啟自然書寫詩篇的序章，並著重留意容易忽略的、普通又常見的海、山、沙、風、水、星星……因為這些自然事物一點都不平凡，平凡只是其表面，內裡隱含的是了解毓寒想法的鑰匙。

〈暴雨〉也是個平淡的題目，也是個普遍的天氣現象。「暴雨」不像「十號風球」、「黑色暴雨警告訊號」、「酷熱天氣警告」等有明確的界定，毓寒便能充分發揮其想像力，並由此帶來重大啟示。倒灌的海浪、驚雷聲、「血脈強烈伸縮的心跳聲」，其實也不及詩作末句：「再用我的口，/噴薄出半個盛世」，和全書唯一點明的出處：「來自余光中〈尋李白〉：『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以此自勉。」後兩者結合起來，帶給我們巨大的震撼力：氣勢之狂、視野之廣、胸襟之大，而這一切都必須在預先安排好的自然環境氛圍下，才得以爆發出來，可見毓寒在鋪排方面是下過功夫的，成效也是明顯的。

2. 現實的批判

「輯二」是一系列與時事相關的詩作。毓寒對於新詩的書寫主題相當包容，或者說得精準一點，在毓寒的構想中，新詩不只是個人情感的抒發，還要承擔社會責任，維護公義和公平，〈讓我們去樹林裏走走吧——觀偷拍事件有感〉便是一例。

若然只看這首詩的前半部分，我們便會認為毓寒對於樹林的描寫是很溫柔和親切的：「裝滿了人們的/耳鬢廝磨，樹影下，多少愛的甜蜜」、「冬天時候的白雪皚皚，人們相擁取暖」，這樣的樹林要多溫馨便有多溫馨，完全符合我們一貫的印象，但不要忘記，這是偷拍的場景！在大部分人都希望趨吉避凶的情況下，毓寒無懼困難，「去尋找下一片雨林。在陌生的地方/呼喚太陽的到來，讓蔚藍的天/重新覆蓋在我們的歸處」。同樣是樹林，毓寒筆鋒一轉，呈現其為尋覓光明出路的果敢和決斷，實在勇氣可嘉。而且，相比直接的謾罵和攻擊，毓寒明白自然界只是為人利用，因此她直指反思的焦點，態度絕不含糊。

相比人與生態環境的角力，人工智能更是今天不可或缺的議題。正當我們還在討論人工智能是否和如何取代人類的工作時，毓寒的思考更具前瞻性，而且擊中要害。〈泥石流相遇在機器人的感情世界〉一詩便以反諷的口吻，嘲笑機器人：「它優秀到以為自己的溝谷深壑裝得下/情感世界的泥石流」。

我們會問：只批評「機械人」便可，為何要寫「泥石流」？泥石流對我們社會的破壞力不少，只要有任何自然界的變化，例如海嘯、地震等，便會引發連串災害。毓寒由此延伸至科技層面，從自然與科技的碰撞引發新想法，指出人工智能等新科技也有相近之處，告誡我們不要輕視微小的警號。但她不是害怕被取締，反之，她借用天然資源蘊藏的正向價值，以不屑的語氣，抵抗科技的入侵：「山林、城市街景、細描、俯瞰/它不覺得自己庸俗」。不論自然界的反撲，還是機械的侵擾，毓寒肯定以人為本的精神，珍視我們獨特的、難以複製的「感情」；在一片擁抱方便快捷的科技技術浪潮中，她對人類未來是懷抱希望的。

3.精妙的意象和字詞

自然書寫很容易令我們聯想到環保、社區保育、荒郊重建等議題，但毓寒的寫作理想不限於此，她有意建立一套新的自然「美」學。〈我們在夜間奔跑〉選用的意象頗為出其不意。第一段寫我們在月光之下奔跑，本是美好的情景，接著第二段突然改變氣氛：「一夜了，樹枝上掛滿了心臟/又像是掛滿了雪，整片樹林/都充滿著祈福的意味」。我們幻想一下，祈福的樹掛上血淋淋的「心臟」，會是怎樣的畫面呢？我們看的是驚慄片還是異形片？這種色彩刺目的意象，毓寒運用得相當破格。

不只是植物，自然環境又怎能缺少動物。〈王八池〉是整本詩集中最可愛活潑，又最能引人發笑的詩作！我們都知道，「王八」一詞的搭配不少，例如最後加上「蛋」字，又如在開首加上「烏龜」二字，不論是怎樣的組合，不也是罵人的話嗎？毓寒盡得這二字的精妙之處。當然，毓寒不會任意地罵、隨便地罵，而是有的放矢：「實在自渡不了了，也可以/躺平在當下的位置，/像王八一樣。」夠諷刺了吧！「王八」既指「王八池」中的「王八」，也指那些想借擲錢幣來祈福的「王八」，更指那些只想「躺平」的「王八」，可見毓寒選詞極佳，「王八」二字便達至「一語三關」的效果！

〈烏鴉〉也是一首有趣的作品。烏鴉與「孝順」的連結，引起了毓寒的反感：「我想起牠不好的隱喻和並不/高級的出身，還想起教課時/牠象徵了「孝順」，/這個我憎惡的詞語」。這種鳥類本有負面意思，但牠象徵的傳統文化卻是正面的，這樣的連繫原是不尋常的，再加上一個負面形容詞「憎惡」，三者交匯起來，造成的不只是單一的正面或負面的感受，更是對傳統文化環境的衝擊。要知道這三個詞語本已各有固定含意，毓寒的創新風格又見一斑。

最後，我們大致欣賞過毓寒的第一本詩集《緘默與沸騰》，會否想過試試當個詩人呢？幸好毓寒為我們預備了〈拉長石〉，這是一篇讓我們練習的詩作。石頭雖然不如動物般有生命，但也是自然界常見的事物，而且經過人為的「努力」，可能比動物更懂「人話」：「掌心的拉長石/如同自然的一面鏡子，照出那些（ ）」。究竟括號應當選填什麼字詞？不怕，結合詩中的「玄學」、「廟街」、「五行」，我們便不用大海撈針了，又或我們跟著毓寒一起親近一下自然，不管會動的還是不會動的，都能成為創作靈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