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鄧小樺《無憂花》自序

書序 | by  鄧小樺 | 2026-07-16

《無憂花》是我的第三本詩集,收詩五十五首,距離上一本詩集《眾音的反面》出版已經十二年。十二年得詩五十五首,不啻證明我與我的詩之關係,甚是疏離。人至中年,如果珍惜的關係不好好修整,那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了。


超現實主義寫作重視「式塔波」狀態,即靠清醒與沉睡之間的朦朧放鬆狀態來開啟語言的自動運作,我想我自少年時代起,也很大部分倚靠這種狀態寫作。但十多年前我開始變得忙碌,入睡之前詞語襲來,我的反應竟是恐慌,馬上翻身入睡——這有寫入《眾音的反面》的自序中;當年曾說起這「急著入睡」的狀態,有位少女詩人說「這是罪哦,這是罪來的」,我當時頗感冒犯。少女詩人也是隔了十多年到近年才出詩集(我有買),不知她有否體會到我當年的難處——而我,後來覺得她是對的:我不該這樣對待自己的詩。我應當慚愧。


詩是真實的。這真實顯現為對於現實的透視,以及超越,也包括現實中所不能包含的剩餘。它與現實本是互生與互抗,而我可能太執著於反抗,於是選的路便愈來愈窄。我始終在詩中思考事情與問題,有時是概念有時是事件有時是關係,時常要自己迫近某種暫時性的本質。而完成之後,我會要求自己停留在那思考的結論之高點,絕對地避免墮落——墮落有時顯現為重複。我很少寫重複的東西。這無疑對自己的詩有點苛刻,欠缺耐性。


而我後來想,既然生活中沒有為自己安排出苦吟的時間空間,那就先放縱自己偶然墮落一下下。於是有意識地放任自己以直覺去寫,不要有詩齡的負擔,且當自己還是少年——因為在困難的中年,但凡有詩,都足以稱幸。如同生命中的偷情。


這一類的詩大多收在本書首輯「眩惑的眉」中。2016年我在美國維蒙特駐村,一邊和當時的譯者Jennifer Feeley研究我詩的翻譯,一邊生出新作,回看都喜歡那批詩。本輯中詩不少是在旅途中寫的,離開本來的生活,詩的直覺比較能夠復甦,這也是庸常的真理。我旅行大都獨行,詩不免是孤獨的吧,且接受自己生命的本相。〈手錶或者酒店〉一首,全書中只有它是幾乎想不起為什麼而寫,就列為開卷。


藝術家石家豪有一本小書談藝術家的自我經營,其中一點是過了中年之後,藝術家必須為自己創造「創作的條件」。我引為知言,後來在不少策劃中也給自己安排寫詩的機會,觀賞作品之後也保留以詩對話的創作可能,在以概念展開的同時並掌握鑲篏的技術。這一類詩主要收在本書第二輯「虛實沉吟」中。現實事件及社運參與的詩也收在此輯,在沉重的現實面前,我始終依賴詩來思考,尋找救贖。這輯的詩比較公共,例如〈跋涉〉一詩曾在台北公車詩上刊登;2021年一月十六日那天,我走在路上幾乎嘔吐(應是出於恐懼),之後寫出直覺性的〈植物〉一詩貼在臉書上,是我收到最多按讚的一首詩,我曾在電視上讀出來,興許給過他人力量,不過它首先是對我自己的拯救,讓我作出關鍵的決定。所謂「虛實沉吟」,它也是與虛空時而搏鬥、時而擁抱的紀錄。我自然不輕易讓自己虛無;但我始終有部分,對虛無有不忍割捨的迷戀。


「此致」一輯收錄寫給他人的詩,有對話對象讓我的詩比較溫暖紓緩,意象信手拈來。情感值得珍視,只是對於現實中的疏離與斷絕,詩不免無能為力;或者因此反證了,文字的溫度方為恒有。「亡沒之書」本是我做的一本ZINE的題目,此輯收悼亡詩幾首,而其中寫給小妹姨及我貓O的兩首是百行以上長詩,少時未曾嘗試。她們的生命都卑微弱小,但對我親密重大,必須以詩的長度來消化死亡的重量。長詩敘事或近於散文化,但有關鍵幾句只能在詩裡寫出來。我消化死亡的方式首先是直覺地一味照舊隆隆行進,而死亡留存的形式愈發地接近謎,於是我至少試著學習謙卑。


「此致」與「亡沒之書」兩輯的詩裡我可以簡單地拋棄理性;在其它的詩裡則需要比較複雜的方式,例如有段時間我喜歡寫兩端不對等的等式,讓自己在計算中脫軌——那非常接近深夜接近破曉時腦袋超載我不得不霍地起身離開書桌去睡時的狀態。而如前述,也想要放縱自己墮落一下,我的簡單手勢,就是放任自己在結尾處寫重複的句子。重複往往就是我對自己放棄控制的時候。


為什麼要那麼理性呢?我一時答不上來。從2019年開始,每當接到關於危機的電話,我的聲音就變得低沉澄淨,句子短促,無尾音。


書名來自書中〈無憂辯證〉一詩,乃為《自由如綠》出版計劃中為西九文化區中所植的無憂花所寫。西九的植物品種不少,其中亦有「無憂花」這樣引人遐想的品種——但在過於繁華忙碌的土地上,這些植物的狀況時常是嬴弱瀕危堪憐的。倒也有點像我的詩。「無憂花」這個書名是編輯林道群先生選的——本來選擇還有「虛實沉吟」、「最低限度」,我以為這兩個比較接近我這些年對寫詩的所為所想,但林先生選了他看來最響亮的一個。或者原來我自以為是苦思沉吟接近最低限,別人看來還是響亮的。出版這事有趣的便是內在與外在角度的融合重塑。我便一概感恩遵命。


摩耶夫人在藍毗尼園的無憂樹下誕下佛陀,因此無憂花象徵覺悟者的降生,為破除世間萬苦之端。憂生於受蘊與行蘊,我就是貪嗔癡三毒極重,惟是在文學中,我時時可有覺悟的瞬間,吁一口長氣,明心見性,保留眩惑,再將自己獻於世間。感激能夠理解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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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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