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奧賽羅》——專訪鄧樹榮、白耀燦

專訪 | by  李浩榮 | 2026-07-02

2026年6月,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於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呈獻《奧賽羅》,這是導演鄧樹榮改編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收官之作」。作品破格地將故事背景移至明末清初——鄭成功麾下曾有一支黑人近衛軍的史實,為原著的黑人將軍主角提供東方切入點。全劇僅由四位演員分飾九角,黃智雯反串陰險反派姚岸高(Iago)更成為焦點。本次專訪特邀導演鄧樹榮與劇本翻譯白耀燦一起接受訪問,深入剖析改編背後的美學思考與文化意涵。


李:李浩榮

鄧:鄧樹榮

白:白耀燦


李:這次改編《奧賽羅》,將背景移至明末清初鄭成功的海軍。根據場刊所述,這選擇主要有三大原因:一是跟原著的時代相近,兩者均為十七世紀上半葉;二是地理背景相似,威尼斯與廈門都是商業海港;三是兩者皆有海軍背景。而原著《Othello》的背景設定,反映了莎士比亞時代英國人的重商主義、海外擴張等的意識形態,還有在伊斯蘭勢力環伺下,基督教文明的處境。那請問您們的背景改編後面,有沒有更深層的價值考慮呢?


鄧:從原著來看,故事以威尼斯為起點,再轉至塞浦路斯,但對當時的社會環境著墨不多,僅作為一個大框架,重點仍在角色關係。我們借用了明末清初的背景,但核心仍聚焦於角色互動。戲裡的崇明島正好對應原著的塞浦路斯,而廈門則呼應了原劇中的威尼斯,作為海上強權的存在,兼具商業與軍事的特點。


白:威尼斯共和國鼎盛時,版圖並非單一區域,而是散佈在地中海東部,位於亞得里亞海與土耳其之間。這正是其海上艦隊與重商主義發展的結果。重商主義何以成為影響全球局勢的巨浪?其背後實有著軍隊撐腰,以掠奪財富來鞏固強權。只要攻下沿海港口便能據地為王,這與當年閩浙粵沿海的商掠情況如出一轍,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便是這些海商出身的軍事強人,他擁有一隊黑人組成的軍伍。鄭芝龍降清,鄭成功與父決裂,卻仍統率忠心耿耿的黑人僱傭軍,抗清征戰。


當時中原大陸幾已盡歸滿清掌控,鄭成功仍對滿清統治構成甚大威脅,曾揮軍北伐直抵南京,他採取陸海夾擊,由長江水路長驅直入。這種亦商、亦軍、亦官、亦盜,難以區分海盜與走私客的特性,匯聚成一股強大的武裝力量,左右政局,這在中國歷史上實屬罕見,亦恰恰凸顯了中西在世界格局中的顯著差異。西方重商,積極對外貿易,進而建立資本主義、帝國主義與殖民體系;反觀中國固守大陸,閉關鎖國,長期受困於「天朝大國」的迷思之中。當西方重商主義催生出資本主義政權,隨之而來的帝國主義侵略與鴉片戰爭,讓中國徹底潰敗。東西方格局之所以西升東降,正是源於此。因此,對當時的中國而言,要在海上建立強而有力的海權,談何容易。


李:改編版裡加入了不少基督教元素,如女主角苔絲狄蒙娜常向天父禱告,奧賽羅與苔絲狄蒙娜亦有不少劃十字聖號的舞台動作。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安排呢?


鄧:改編版的對白內容沒有多大的改動,只是在手勢與儀式感上做了些強化。劇中提到了天父,我們加入劃十字的動作,是為了突顯當時中國人信仰外來宗教的那種儀式感。至於天主教或基督教的相關內容,我們並未更動。這是一種自然的配套表現。單憑台詞提到天父,力道或許不足。我們想強化奧賽羅與苔絲狄蒙娜這些虔誠信徒與天父的連結,同時也突顯在當時中國,能如此虔誠信奉外來宗教的人確實罕見。


白:雖然比例極低,但在中國歷史長河中卻是個異數,數量顯得格外突出。從當時的社會背景來看,其實有不少人信奉基督。相較於其他莎劇,《奧賽羅》的基督教元素確實強烈許多,劇中許多情節都是在向上天祈求,像是「天父明鑑」,或是原文中的「Heavenly」等。我承認譯文內容並未增減,但我在處理時,刻意稍增了宗教語氣的濃度。例如我會用「天父明察」、「天父垂憐」、「渴求永生」、「得蒙救贖」、「我靈我心」或「向天舉目」等詞彙。這些在基督徒眼中是相當虔誠的禱告用語。相較於莎翁原著,雖然原文也提及宗教與天父,但我的譯文在宗教色彩上確實稍微濃烈了一些。


李:改編版由梁天尺一人飾演兩角,分別是奧賽羅和凱西奧,這樣設計,是否象徵著這兩個角色實質上是一體兩面呢?在改編版中,凱西奧的戲份被削減了不少,為甚麼會有這安排呢?


鄧:首先談談為何採用一人分飾多角與四人編制,這源於去年(2025年)十一月英語版《奧賽羅》在新加坡的演出經驗。這是我幫戲劇學校畢業班排演的戲,他們只有四個畢業生,我算過,推動劇情只需八個角色,就由四人分飾。到了粵語版,我採取同樣的角色策略。伊阿古很難分飾其他角色,所以只負責比恩卡的配音;比恩卡的戲份時多時少,因為我刪減了一些。凱西奧和奧賽羅對手戲不多,我把心一橫,乾脆由同一人分飾。至於其他人,苔絲狄蒙娜基本上兼任蒙泰諾一角,梁雍婷則飾演另外三個小角色。這本是受限於實際條件,後來卻發展成一種美學,四人演出形成了一種戲劇假定性,提醒觀眾這是在演戲。至於梁天尺分飾兩角是否有隱喻,後來或許有了,但未必是原意。這算是創作上的「錯有錯著」,畢竟創作未必能從一開始就全盤規劃好。反而戲劇效果更強烈,假定性更突顯。


李:奧賽羅在原著中是摩爾人,這層有色人種身份也成了伊阿古多次攻擊他的藉口。在改編時,為甚麼要保留奧賽羅黑人這身份?如要展示排外這一點,何不改成中國少數民族呢?


白:在中國,幾乎沒有少數民族是黑成這樣的,這種膚色極為少見。少數民族當然很多,但像唐朝或五代十國時期的回紇、沙陀族,也不是這種膚色。安史之亂時,安祿山、史思明這些所謂的「雜胡」,甚至包括效忠唐朝的哥舒翰等人,也都是胡人。然而,這些都無法直接類比。首先,時代背景相差太遠——唐朝已是一千幾百多年前的事。其次,當時中原以陸權為主,少數民族主要是指中土四鄰的蠻夷戎狄,再者,也缺乏海上貿易紐結軍事爭鬥的氛圍。況且,胡漢融合在中國歷史上由來已久,早已是常識。相比之下,黑人在中國歷史上的出現確實非常罕見,可以說極具特殊性。真正較為明確的紀錄,大約要到明末清初,後來清朝及太平天國時期也有常勝軍。正因如此,若要突顯這齣莎劇為何選擇黑人作為主角,膚色問題便格外具有衝擊力。膚色的衝擊在於:回族或少數民族,外觀上與漢族差異或許未至太大,若不開口、穿上漢服,甚至難以分辨;但黑人的黑色膚色,視覺上非常突出,無法迴避。任何人接觸你的第一印象就是膚色。在心理層面上,你的回應、想法與應對方式,都會因此變得極為直接而自然——你根本無處可躲,想假裝也裝不來。此外,中國歷史上的胡人,從昭君出塞和番開始,早已與西域各族融合,界線模糊。然而,摩爾人在西方與歐洲歷史中的處境卻截然不同。他們雖然曾佔領過歐洲(如西班牙),文化同樣優秀,當中不少人甚至皈依基督教(就像奧賽羅)。但受限於膚色與西方宗教的「道統」觀念,基督信仰帶來的標籤難以磨滅,導致「摩爾人」這個稱呼始終帶有強烈貶義。


李:戲劇結束後,有一位旅居香港法籍剛果裔的女士登場,朗讀了一封致香港朋友的信,主要是講述對身份、種族等議題的思考。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安排?


鄧:這是新加坡演完後,我回港構思重演時,在劇作結構上作出的安排。那也反映了我當時的思考:這齣戲在今日香港演出,與這座城市、特別是與本地華裔觀眾的關聯究竟在哪裡。香港的黑人演員不多,能說流利廣東話的更少,反而印度裔的可能多一些。要找一個能操流利粵語的黑人來演奧賽羅,確實很難,其實也未必有必要,重點不一定在於演員是否真的是黑人。再加上還要分演凱西奧,就更複雜了——如果由黑人來演,會相當棘手,所以乾脆四個角色都找香港演員擔綱。其實香港是有一群黑人的,只是我們不太了解,頂多勉強知道元朗那邊聚居的人最多。廣州也有一些,但那邊大多從事貿易;香港這群則是在此定居、工作,有的還娶了香港太太。所以我想透過這些在香港生活多年的黑人,談談他們的生活與遭遇,藉此延續《奧賽羅》中關於種族與人性處境的探討。我覺得這樣做能產生某種呼應,所以才這麼安排。


那位剛果裔女士講述她在香港的遭遇,這也反映了香港大眾對黑人社群的觀感。這跟南亞裔不同,南亞裔來港已久,不少甚至相當富裕,加上殖民地的歷史背景,我們對他們相對熟悉。但我們對黑人社群的了解實在太少,所以最後找到了那位法籍女士出來現身說法。這算是紀錄劇場式的結尾,呈現的是一個真實的個案。它並非直接講述《奧賽羅》的劇情,而是間接反映黑人群體在香港的處境。雖然未必百分之百具代表性,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現實。我們其實是想讓香港觀眾換個角度,看看我們平時是如何對待這群在香港生活的黑人。我原本並不認識那位剛果裔女士,後來經朋友介紹才認識。當我有了這個構想之後,就四處尋找人選,想找一些黑人朋友,結果就找到了她。我們很聊得來,加上她是法國籍,會說法文,剛好我也會,所以我們之間有共通之處。


李:改編版中,伊阿古這角色由黃智雯反串飾演,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安排?又或為何不乾脆將伊阿果變成一個女性角色?


鄧:這件事很複雜,因為伊阿古本身有妻子。如果把他改成女性角色,很多設定都得重新調整。況且,他作為軍人的身份,以及已婚的設定,都至關重要。若改為女性角色,許多情節會變得不合邏輯。再加上伊阿古這個角色非常貶低女性,這樣一來更說不通。所以,我們無法將這個角色改寫為女性,但可以由女演員來飾演——也就是反串。反串或由異性飾演男性角色其實沒甚麼問題,這種跨性別演繹自古有之。傳統戲劇常由男性飾演女性,而近代對於性別流動的概念則更為顯著。在歐美,談性別議題三天三夜都辯論不完,香港則相對溫和。鑑於歐美對此議題的強烈關注,我認為伊阿古仍應維持男性設定,只是改由女演員來詮釋。歐美這十幾年已經不介意由女性飾演男性,這類作品很多,我自己也導演過《李爾王》和《馬克白》。這次索性找女性來演男性,比起找男性來演,或許更有趣,說不定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火花。


李:莎劇中的反派往往壞得徹底,從頭壞到尾,像伊阿古就是一例。一般創作小說或戲劇,我們總希望人物越立體越好,既正亦邪。那麼,是否莎士比亞的悲劇為了角色功能,需要一個壞人貫穿始終?伊阿古是否只是一個「扁平人物」呢?


鄧:這不只是好壞的問題。像伊阿古或《泰特斯》裡的阿倫,很難用大眾認可的正面價值觀去定義,但他們絕非平面,因為背後都有動機。莎士比亞在當時就已點出,阿倫之所以反叛、作惡,是因為身為黑人受盡了折磨。劇中阿倫獨白:你可以利用塔摩拉的身份成為她的情人,改變命運。伊阿古也是如此,但他更複雜。除了未獲升遷,另一個原因是,他無法確定奧賽羅是否曾與他妻子有染,而他傾向相信有。某種程度上,莎士比亞在四大悲劇中都體現了「現代人的存在困境」,而以《哈姆雷特》表現得最為強烈。所謂「現代人」,就是在文藝復興時期,神權開始瓦解、人文主義抬頭時出現的人。現代人的特徵是猶豫不決、瞻前顧後,哈姆雷特正是如此。奧賽羅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如此,他並非一開始就全然相信妻子不貞;如果他一開始就深信不疑,第二幕就該殺了苔絲狄蒙娜,後面就沒戲唱了。麥克白面對那三個女巫,也猶豫了很久。所以莎士比亞真正高明之處,在於他筆下出現了「現代人」。他比契訶夫或貝克特早了幾百年,就在十六世紀寫出這種現代人。因此我認為他筆下的人物並非平面,他交代了在那個年代人物行為背後的動機,同時也呈現了更複雜的面向——也就是我們現代人的影子。


李:這次的改編在對白上有三點特色:古裝化、喜戲化(主要是前半部份)、香港化,其中伊阿古的對白更顯得個性化,加入了不少粗言進去。莎士比亞的劇本字字千金,請問您們改編時,取捨有何原則呢?在中譯本上,您們參考了哪些版本,有甚麼優劣比較的發現嗎?


白:說到中譯本,我這次其實很有優勢,因為有很多前人的作品可以參考,並非從零開始。朱生豪的譯本當然是重要基礎,我想所有華人演莎劇都離不開他。梁實秋也譯過,但他的譯本學者氣息太重,又太遵循西方文化,不太適合華人演莎劇,雖然可讀性很高,不過演出上大抵沒甚麼人會用。去年年底,明報出版社出版了黃卓華醫生翻譯的《莎士比亞四大悲劇》,這又讓我手頭上多了個參考。另一個很重要的版本,是黎翠珍教授十多年前為海豹劇團演出做的譯本,那是廣東話版本。我主要參考了這三個版本,從中獲得啟發,但最終還是用自己的語言和理解去重新翻譯。舉例來說,我將劇中角色伊阿古譯成一個比較中式的名字「姚岸高」。這其實是湊巧——我純粹想用個中國姓氏,因為「伊阿古」這個名字太外國了。「姚岸高」聽起來像個中文名字,但排戲時發現,「岸高」聽起來有點像粗口。他老婆叫他「阿姚」時,聽起來又像「妖魔鬼怪」。這些都是湊巧,不知道為甚麼有些事情會巧合地湊在一起,好像有某種緣分。


在莎士比亞原著中,伊阿古這個角色並沒有說多少英文粗口,我們也不清楚那個時代的英文粗口有多少種罵法。但原著的內容非常粗鄙,談論男女關係時極其露骨,英文用詞的含義非常直白,甚至比我現在的中文翻譯還要強烈。因此,在「姚岸高」的台詞中加入一些香港現代粗口,我覺得很順理成章。這不僅是導演接納的效果,其實本來就是導演給我的任務。


鄧:我們討論後認為,特別是喜劇那部分的風格應該要比較口語化,甚至加入一些英文或粗口也能接受,因為原著文本本身就相當粗鄙,所以就這樣決定了。最終目的還是讓觀眾更容易進入那個世界,同時不失戲劇意義。不過,粗口僅限於伊阿古與洛特利哥對話時使用,他的獨白幾乎沒有。所以拿捏分寸很重要。你問我覺得多嗎?其實統計下來並不算多。


白:或許跟觀眾對演員的人設期待有關吧,畢竟飾演伊阿古這個角色的是女演員,而且她是黃智雯——貴為視后與當家花旦,觀眾對她已有既定印象。當她突然講那麼多粗口,觀眾難免會感到驚訝,出乎意料。不過,我們一路都有跟黃智雯溝通,她非常從容且專業地演繹出來。


李:原著《Othello》獲譽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而這次改編版《奧賽羅》前半段以喜劇形式處理,加入了不少插科打諢的設計,有說唱,有長輩圖。這種喜劇感是您們從原著裡發掘出來的嗎?


鄧:原著確實存在這類元素。莎劇即便悲劇色彩濃厚,也常穿插喜劇橋段以緩解氣氛,通常由小丑等角色擔綱。本劇原本亦有此設計,但我選擇刪減;轉而透過羅德利哥這類有名有姓的角色,賦予其喜劇色彩,因此喜劇元素依然存在。此次我們刻意強化了喜劇成分,上半場幾乎全以喜劇呈現,這與劇作結構息息相關。開場安排兩人對話,一人抱怨受騙、想找樂子,另一人便提議:「不如看場喜劇版《奧賽羅》吧。」這延伸至今日,我們往往沉迷於謊言或假新聞中尋求滿足,這豈不可笑?基於此核心論點,我們決定將上半場處理為「將錯就錯」的喜劇結構,試圖以此娛樂觀眾。因此我們刻意將上半場編排為喜劇。原著本就非純粹悲劇,且上半場的悲劇張力尚未完全展開,這正是我們進行此番調整的原因。


李:改編版的表演形式極為多元,既打破第四道牆,跟觀眾互動;也採用了現代科技投射技術,角色背對觀眾,而將面容投映在舞台背景上;還有一些情節是在舞台以外發生的,觀眾依靠聲音來想像畫面;另亦運用了舞劇的形式,展現角色內心的交煎。這種多元表演形式背後的理念是甚麼?


鄧:我一直有個信念:內容越複雜,就越需要複雜的手法來呈現。這裡牽涉兩個問題:甚麼是複雜的內容?我們必須處理素材,而這個素材就是劇本本身。這劇本表面是個故事,但核心探討的人性處境極其複雜。《奧賽羅》不像《推銷員之死》或《慾望號街車》那類二十世紀中期相對簡單的沙龍劇——我所說的「簡單」並非指情感表達,而是指生活背景或人性處境其實是特定於當時美國社會的產物。莎劇的高明之處,在於表面是敘事,內裡卻極其複雜。所謂複雜,是你很難斷定誰是絕對的好人或壞人,因為每個人似乎都做了些甚麼,最終自掘墳墓。我做過這麼多莎劇,都有這種深刻的體會。所以我偏好的劇場形式,不是那種說教式、讓人對號入座的風格,像是在問觀眾:「這段訊息看到了嗎?下一段也很清楚,看到了嗎?」我稱之為「一板一眼」。這不是說這形式不好,只是這種過於直白的解說我不喜歡。畢竟藝術不是用來「理解」的,而是用來「感受」的。


對我來說,莎劇的內容向來複雜,而這種複雜性,往往需要相應的複雜手法來呈現。但何謂「複雜」?這確實值得推敲。我嘗試過各種手法。在演藝學院時期排《哈姆雷特》,舞台上空無一物;到了《泰特斯》首版,才加入簡單桌椅,但沒有佈景——所謂佈景,其實只是利用劇場原有的吊桿、旋轉舞臺和側臺,我們並未額外添加。後來《泰特斯 2.0》更簡化到只剩黑衣黑褲和七張凳子;之後的《馬克白》雖添了點色彩,但仍是以中國為背景。至於《奧賽羅》,我認為它本質上更為複雜。這並非說《哈姆雷特》簡單,它同樣深奧,但在與當代社會的連結上,《奧賽羅》涉及的種族與宗教議題更為顯著,這在其他莎劇中並不常見。因此我認為它呈現了一種複雜的人性困境。我覺得喜劇部分可以百花齊放,加入豐富元素;反觀悲劇則應回歸演員本身,捨棄多媒體運用。這就是兩者的分野。以複雜內容支撐複雜的表達手法,這正是戲劇歷史發展中清晰可見的脈絡——否則也不會出現契訶夫。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契訶夫的作品內涵深邃,隨後的布萊希特更甚;接著是荒誕劇,看似簡單實則底蘊深厚。時至今日,這依然是所有創作者必須面對的命題。


劇場的核心,在於如何將素材的詩意發揮到極致。這是導演與戲劇構作共同的任務,協助團隊精準呈現。但問題在於,素材本身是固定的,何謂「詩意」?每個人見解不同,何謂「最好」?這終究是非常主觀的。我始終認為這是所有導演的職責——沒人會反對呈現素材的詩意,重點在於執行方式,以及每位創作者對詩意感受的差異。我始終堅持一點:若要呈現素材的詩意,不能只停留在素材內部,必須跳出來看,才能更宏觀地審視作品。很多人只看素材內部,往往流於單一視角,但我習慣從外部切入。甚麼是「素材之外」?就是那些看似不屬於素材本身的東西。以《奧賽羅》為例,劇本裡的戲劇衝突與角色命題是素材內部的東西;但如何引入外部元素,讓詩意更飽滿?這考驗的是創作者的功力,也是我們必須深思的課題。理想的作品不該流於簡單。理解藝術品固然是一種層次,但我認為最終的想像空間應留給觀眾,畢竟每個人都深受自身成長背景與教育的影響。


在香港讀法律時,我練就了一種功夫:面對紛雜的議題,能否將其歸納為一個核心問題來解決。這對藝術創作很有幫助——創作時往往會同時湧現多個難題,能否將它們梳理成一個核心?這其實需要理性與感性的完美結合。當年在法國求學時,我深受前蘇聯導演梅耶荷德影響。他曾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莫斯科藝術劇院的演員,但後來不滿於那種過於寫實的美學觀。他轉而鑽研西方及各地的戲劇史,發現戲劇本質上並非寫實,而是具有「劇場性」的,旨在提醒觀眾:我們正在演戲。後來 1917 年俄國十月革命成為關鍵轉折,社會制度劇變,他必須重新適應。他當時說過一句話,至今仍發人深省,我也深表認同:生活內容越複雜,表達手法就越需要複雜。這並非否定簡單,而是讓我反思——簡單與複雜,本就是相對的概念。對我來說,這次《奧賽羅》的表達手法相對簡單,不算太複雜,但比起以往多了一些新元素。這些元素有其存在的必要性,正好呼應上面提到的:複雜的內容需要複雜的手法來支撐。看了《泰特斯2.0》你會發現那是另一個世界,但核心本質始終如一。


李:戲中多次強調「妒忌」這字眼,而「妒忌」也確是傳統分析《Othello》的一大切入點。然而,後世亦有一些論者(如普希金、柯律治)認為《Othello》的悲劇跟妒忌無關,反而是由於輕信猜疑、無動機的惡意而造成,或言此劇象徵人文主義理想的破滅。請問您們是怎麼看待《Othello》的悲劇成因呢?


白:或許因為我是基督徒,觀看《奧賽羅》時,我會較多從信仰視角去解讀,也就是神魔二元對立的觀點,這點非常觸動我。剛才提到苔絲狄蒙娜,有學者分析她是基督的化身。面對奧賽羅的惡劣對待,她大可轉身離去,但她沒有,反而反思:或許是我錯了?我為甚麼要怪他?他這麼一個大忙人,我為甚麼要這樣對他?是我不對。直到最後,即便她知道兇手,也不願揭發,只是向僕人愛米利婭傾訴。她始終祈求饒恕,充滿著寬恕與愛:你可以摧毀我的身體,玷污我的一切,但我對你的愛永不磨滅。「身為基督徒,我必須保守貞潔」,絕不做出逾矩之事。「身為基督徒」——這是莎士比亞筆下明確寫出來的——作為基督徒,該如何自處?其實奧賽羅也有一句類似的話。當部下喝得爛醉時,他說:「身為基督徒,我不容許部下如此胡鬧荒唐。」我認為莎士比亞在劇中對基督信仰的刻畫,筆觸既明顯又強烈。苔絲狄蒙娜象徵基督,展現了寬恕與愛,追求崇高與純潔,極具神聖感。


相對地,伊阿古則行邪惡之事,乃至奧賽羅最後查看他是否有魔鬼的六趾,這些情節都充滿濃厚的基督宗教色彩。奧賽羅指控伊阿古為撒旦,點出撒旦害人與傳播邪惡福音的本質——這明確揭示了伊阿古與撒旦的忠實聯盟。神與魔的二元對立,是劇中極強烈的主題。奧賽羅處於神魔之間,從神性跌落至魔性,從高貴墜入深淵,最終肉體與清譽盡毀。但他最後仍能承認罪責,未至於墮入萬劫不復。我從中看見了信仰的價值,同時也體悟到,上帝造人時賦予了我們自由意志,讓人得以在人性中掙扎與選擇。自由意志中總有股魔性在誘惑,這便是人類原罪的根源:「憑甚麼要聽你的?為甚麼由你作主?你說禁果不能吃,我就不能吃嗎?」這種挑戰權威的本性,就是我詮釋整齣戲的切入點。


鄧:補充一點,你提到的問題正是悲劇的起因,說到底,這就是戲劇的本質:呈現人類的生存處境。任何悲劇或錯誤行為都能這樣解讀:人透過感官去認知世界,也就是所謂的「感知」。我們都是透過感官來感知並看待這一切。但隨著成長,我們有了立場與價值判斷。每個人都受社會文化薰陶,對感知到的事物會立刻分類,這是理性的運作。接著產生感官感受,這些資訊在分類後引發感受,進而形成價值判斷,而價值判斷最終導向行動。道理很簡單,回想一下,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行事的。《奧賽羅》這齣悲劇,正源於奧賽羅接收到資訊後,開始進行分類與定性,隨即產生強烈的情緒反應,做出「妻子背叛了我」的價值判斷,進而採取行動。所以他最後才會說:我不是輕易信人的人,但一旦觸及我的痛處,就會立刻反擊。這種情況每個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有些人你動他,他也不會還手;有些人你稍微碰一下,他便十倍奉還。這場悲劇的形成,關鍵就在於奧賽羅的心理過程。這就很有趣了。劇本多次提到他身為黑人,自稱不懂優美辭令也不懂禮儀,這是否隱含了某種自卑感?或許吧。


至於苔絲狄蒙娜,旁人不斷強調她本可嫁給更好的公子哥兒,卻選擇倒貼你,這難道不是你撿到寶嗎?這些言談,其實都指向了某種價值判斷。這是否導致奧賽羅內心充滿不安,一接收到資訊就立刻歸類,認定對方對我不滿或有偏見,隨即產生憤怒,做出價值判斷並採取行動?這正是他悲劇的根源。伊阿古厲害之處在於他掌控全局,不斷向奧賽羅提供資訊,而奧賽羅全盤接收。起初他尚有猶豫,認為沒有真憑實據不能輕信。然而伊阿古弄虛作假,讓奧賽羅起了疑心,卻又巧妙地讓他看見手帕。在當時的處境下,奧賽羅沒再深究,即便他曾質問妻子手帕下落,妻子卻拿不出來。種種因素交織,這場悲劇似乎成了必然。


附:

演員 原著名稱 朱生豪譯名 白耀燦譯名
梁天尺 Othello 奧瑟羅 奧賽羅
梁天尺 Cassio 凱西奧 郝思敖
黃智雯 Iago 伊阿古 姚岸高
黃智雯 Bianca 比恩卡 比安卡
黎玉清 Desdemona 苔絲狄蒙娜 杜曼娜
黎玉清 Montano 蒙太諾 莫泰諾
梁雍婷 Roderigo 羅德利哥 羅迪高
梁雍婷 Brabantio 勃拉班修 杜伯廬
梁雍婷 Emilia 愛米利婭 艾媚娘


(封面圖劇照來源: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 攝:Carmen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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