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朋友》：打破人類中心主義的靈性凝視

編按：標題由編輯部擬定

在追求感官刺激、刀光劍影、動作猛片、電影每鏡都需要「有事發生」的荷里活時代，以大自然為題材的電影罕見，更遑論以樹木為故事中心的電影。匈牙利女導演伊迪高安怡迪執導的《寂靜的朋友》，則給予觀眾一個富有靈性的觀影體驗，在這加速的時代，為大眾提供滋潤心靈的氧氣。

電影備受矚目的原因，當然是主角之一梁朝偉戲內所飾演的腦神經科學家王教授。從影超過四十年的梁朝偉，令人不禁好奇，《花樣年華》中的周慕雲在耳順之年的演技會有怎樣的昇華。據說他為準備角色，花了至少半年時間閱讀書籍學習神經科學術語，也到訪醫院觀察嬰兒腦電波檢測過程。準備之充分，讓他在戲內的演出更細膩入微，呈現一種從容自在、不徐不疾的感覺，像樹一樣平和靜謐。電影中一幕在大學講授的課堂，演出自然，其流暢的英式口音相信也下了苦功練習。

電影中充滿大量樹木的攝影鏡頭，在故事之中不斷穿插，交代了季節的變化，更重要的是交代了這個寂靜的朋友，總是環繞在每個人身邊，沉靜地旁觀、凝視著我們所發生的一切事物。這個「朋友」也意味著「他」是有生命、有感知的，甚至持續用自己的方式與外界溝通。他可能毫不起眼，卻總為人類提供不可或缺的氧氣。電影中每一個樹木的鏡頭，都拍攝得極度唯美和詩意，相信導演必定花盡心思，捕捉每棵樹木在不同角度中優美的姿態。這倒是人生第一次在一套電影中看了那麼多棵樹。很喜歡其中一個寬鏡頭，從高處拍下，在大樹之下並排而坐的兩個人顯得十分渺小。

要理解一些事物，我們必須把自己代入其中。梁朝偉飾演的王教授想理解樹木，由觀察、觸摸，隨後把電波儀器接入樹木，甚至在下雨的時候，自己也接上電波儀器，嘗試像樹木般一起感知雨水，探測腦電波的反應。同一邊廂，沉默寡言的校園保安，在王教授到來之後也一直觀察他，偷看他耍太極，然後模仿，後來更向王教授分享兒時最喜歡的食物。這裡所呈現的，是人對有別於自身的事物或他人，會有一種好奇心與理解的傾向，而理解的最佳方法就是設身處地。即使我們終究無法完全理解對方，這種關懷與善意，仍是值得提倡與實踐的美好價值。

樹木雖然沒有一句對白，但事實上是電影的中心主角。電影中穿插三個時代的故事，樹木一動不動，旁觀著時代的愛恨興衰。樹木在生活日常隨處可見，但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記得一幕，女孩說自己不敢在植物下裸體，因為她感覺植物好像也有眼睛；當她凝視植物，植物也在凝視著她。由此扣連電影的核心：樹木是有感知的，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與世界互動。這也延伸到1972年的男孩漢斯，與一盆天竺葵產生的重要連繫，他設置裝置，讓天竺葵在漢斯回來的時候自動打開大門，迎接他的歸來。

綜觀整套電影，略嫌三個時代的故事線之間的關聯性不足，像是三個獨立事件，不過由百年銀杏樹作為一個物理見證者。三個故事雖然都發生在德國馬爾堡大學，但劇情結構或電影表達上實在有點鬆散。同時，筆者觀影時一直期待王教授的植物腦電波研究成果，直到結尾居然隻字不提，確實令人感到意外。

不過，喜歡電影最後的長鏡頭，落在百年銀杏樹之中，葉片金光閃耀，由近至遠緩緩拉開，寂靜地佇立在天地之間，旁觀一個又一個時代的起伏。人事萬物不停轉換交替，我們追求甚麼，最後又能留下甚麼？在銀杏樹的維度裡，一切都不過是一季又一季的落葉，然後歸於泥土。

在片尾的演員致謝名單中，欣賞導演以「FEATURED PLANTS」致謝片中所有植物，與人類演員並列，一反傳統電影以人類為中心的結構，也展現其對大自然的敬畏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