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或脆弱的笑容:《罪惡嘉年華》

影評 | by  黎柏璣 | 2026-05-26

萬一,一根會呼吸的毛腿,把在暗角親熱的你踢得頭破血流,那該怎麼好呢?


最近上映的《罪惡嘉年華》,別於傳統的現實主義視角,改以魔幻寫實主義與邪典電影的手法,重提巴西軍政府獨裁舊事。


那一根飛毛腿,一而再被拋進水底,卻仍是陰魂不散,驀然甦醒,把堅忍的敘事,一腳踢開荒唐的序幕。上一刻,觀眾才終於從主角口中,得知他的真實身份,接著,踏出戲院大門,如浪接浪的夢境,已經置身於汗流浹背的狂歡人潮之中。


嘉年華,既被狂喜籠罩,又處處兇險。一說,是歡愉至盡即死亡。命懸一線,又未能離國的主角,面對眼前的狂歡,到底是避之則吉,或是融入浪潮,大隱於市?他選擇了後者。


迷離與喧鬧裡,作為觀眾,既是清晰知道,接下來自然是險途,卻也無法不與主角感到同一樣的,轉瞬即逝的放鬆。經歷漫長的壓抑,在那一刻,主角終於展開眉額,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魔幻寫實,旨在把現實的荒謬,反轉成荒謬的現實。飛毛腿襲擊一事,來源意涵眾說紛紜,但可以確定的是,這麼一則都市逸聞,現在的確被導演接嵌到電影世界的現實裡。生猛活現,也不管CGI粗製濫造,反而更有樂趣。因為這樣的一種陌生化處理,更表意圖:我們都知道是荒誕的,但且讓我們,一起假裝成真。


有說在奧斯維辛之後,詩是野蠻的。難道我們不也能說,在奧斯維辛之後,笑,也是野蠻的?然而,向我們呈現飛毛腿襲擊的導演,顯然有別的想法。在《Animal Joy》一書,Nuar Alsadir提到,不論是歡笑還是戲謔,當中都有著一種力量,能讓我們從社會化的自我中解放,重新與被壓抑的本我連結起來。在電影世界裡,一直受壓抑,乃至以惡夢回歸的,不是什麼,正是一個能像小孩一樣,對大白鯊、對怪獸、對屍體感到恐懼的機會。也許是一種心理建設的策略,那孩子以各種形式繪畫大白鯊,但是,那些始終不是銀幕那一頭大白鯊。每一晚,他始終作著大白鯊的惡夢。直至那一晚。直至他真的到戲院看了大白鯊那一晚,他再也沒有作過大白鯊的惡夢。


如果說大白鯊是對未知恐懼的具象物,我們或許可以大膽假設,那一根飛毛腿,作為與現實生活的互文,也同時指向了某種,現實的恐懼。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說,銀幕前的飛毛腿,有了超越敘事本身,在現實層面上的意義。


這一種敘事策略,至少達到了兩件事。其一,就像觀看大白鯊這行為一樣,面對恐懼。其二,則是把這種恐懼,置於戲謔荒誕與歷史距離的雙重濾鏡下,重新感知它。


當然,對於真實世界的觀眾來說,要評論這種策略是否恰當,是很困難的。但至少,在撇除歷史距離,由導演主觀角度建構的電影世界裡面,這種策略,似乎是可行的。畢竟,飛毛腿襲擊的報導,對於塞巴斯安娜和她的客人們而言,顯然是一場荒誕的笑話。更重要的是,這頓笑話,讓在場的人,得以從死亡威脅下,也許只是短暫地,解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而嘉年華,如果我們視之為狂歡的場所,而其兇險,正正在於歡愉當中的脆弱性,那麼,融入狂歡,不也可以說是融入到終極的脆弱當中?在這般脆弱當中,一切都可輕易失去,但同一時間,出於對所有人的脆弱的觀照,卻又會生起某種安心。彷彿,在狂歡當中,思考再沒有意義,回復到一種,純粹動物的狀態。終於,第一鎗開了,命運開始輪轉。路中心有人販賣理想,亦有人委身於狂歡——逃亡、追殺、皮法諾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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