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與敬意：《鐵路夢影》

沒有火車以前，人們夢想著火車出現；當鐵路修成，火車來臨，它又會否載著原初的夢想，來到人們的面前呢？

去年的一部電影《鐵路夢影》（Train Dreams，又譯《火車夢》），改編自丹尼斯·詹森（Denis Johnson）2011年出版的同名小説，戲中追述主角羅伯特·格雷尼爾（Robert Grainier）在愛達荷州邦納斯費里度過的八十年歲月。人生八十載，在廣闊的宇宙間仿佛一場夢。夢的起點，往往是朦朧的，而羅伯特也不例外。

羅伯特自小是一名孤兒，對自己的生日、身世，以及父母的記憶，一無所知。他隻身來到大北方鐵路工地，從學校輟學，就那樣懵懵懂懂地在青年的時光裏穿梭。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格拉迪絲·奧爾丁（Gladys Olding），他和她一起伴游，相互追逐，兩人依偎在河畔邊上。他知道，她是他生命注定的那一位，他和她結婚，在莫伊河旁建了一間小木屋，生下他們的愛情結晶——女兒凱特。

奈何好景不常，出於養家糊口，羅伯特不得不與家人分離，遠至斯波坎國際鐵路工地修鐵路，也仿佛就此展開了人生的另一條平行綫。可是，這卻是一條光怪陸離的平行綫：他目睹過一群白人工人不知出於何故，將一位華工扔下鐵路橋；他也目睹過那位鎮日誦讀聖經的工友某天遭到一位來自墨西哥的黑人殺害，說是為他的兄長報仇；他更目睹過伐木工友裏的老前輩某天突然被一棵大樹壓死。那老前輩生前最愛東拉西扯，言辭滿盈衆人耳側，但如今人走了，大家也似忘卻了；唯獨羅伯特腦海仍時常響起那一個夜晚，老前輩在火篝面前說過的那番話：

「咱們剛放倒的都是五百年的老樹。無論承認與否，這就是一件違背靈魂的事。這個世界是錯綜複雜地交織著的，孩子們。」

五百年的老樹，在安靜的鏡頭呈現之下，將觀眾的視野塗綠了一整片。雖然羅伯特先是一名鐵路工人，而後是大半輩子的伐木工，但毋庸置疑的是，這使他的人生背景，以及戲中的畫面，大部分時間都是大自然，而老前輩那一聲「靈魂」，不禁教人想起，貫穿於1830至1850年代的美國超驗主義運動（Transcendentalism），它的核心思想就是強調直覺、個人精神自立，以及人與自然的和諧。當時其中一位超驗主義哲學家愛默生（Emerson）就説過：「世界將其自身縮小成為一滴露水」，似乎無論是五百年的老樹，人類，大自然抑或宇宙，都匯聚在這一滴露水之中。露水是轉瞬即逝的，那麼，在這轉瞬之間，人以直覺去找回靈魂，所尋的靈魂又是甚麼？羅伯特似乎找到了答案——也許就像梭羅（Thoreau）在《瓦爾登湖》（Walden）所過的隱逸生活一般，他只是想與妻女在莫伊河旁，度過餘生平凡的每一日。

然而，看似最平凡的冀念，也最終為命運所捏碎——一場大火奪走了他的家園，他的妻女，他的所有。起初他不敢相信，甚至不懂得反應，連最本能的淚水也顯得遲鈍至極。直至在焦土上待過一日又一日的死寂，睡過一夜又一夜的荒涼，他意識到，木屋還是得重建起來。有好幾個夜晚，他坐在火篝前，仿佛看見許多年前含冤而死的華人工友，安靜地凝視著他，他不敢面對那道視綫。其實，原著小説裏，羅伯特並不如電影那般清白，他其實有份參與並一同把那華人扔下鐵路橋去的——這才是為何相同的夢魘總徘徊在他餘生的深夜裏，教他愧疚，教他難以面對。也許，難以面對的事總是很多的，他曾以為大火沒有奪走他的女兒，長大的女兒某天衣衫襤褸地走回來找他，他扭頭卻發現，原來是一場夢；他曾以為老實安份，就可以作為應對世變的生存之道，卻不料世變帶來的新生代和那些嶄新的電鋸，都教羅伯特跟不上時代的腳步。

許多年以後，他老了，晚年的羅伯特偶爾會去大城市走走，那時候的人類已經登陸太空了，而羅伯特，也想嘗試一下這個「陌生」時代的新玩意，他駕起了飛機，在天空上旋轉飛翔，他的笑容，也隨著揚嘴起來。他一生的生活，無論是鐵路工或伐木工，都是緊貼著地上，似乎連做過的夢，也緊貼著地上，沒有絲毫奇思妙想，平凡得很；如今，他體驗到了不在地上的感覺，會是怎樣的呢？電影最後的鏡頭，停在了這一幕。也許，他這一刻才明白了老前輩的話，放倒五百年的老樹是違背靈魂的事，那麼，靈魂就是懷著對百年老樹的敬意，以一種謙卑平和的勇氣，繼續活下去，也許火災會奪走人的至親，也許前半生的罪會隨著餘生而繼續，也許有些事情永遠存在著遺憾，但是，羅伯特仍如他敬畏的那些百年老樹，平靜地去面對這一切。當火車終於來到了人們的面前，它携運的，仍是原初的夢想嗎？這個問題，對羅伯特來説，已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