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標題由編輯部擬定
大濛,並不是一個特別引人入勝的電影名稱,看畢才驚覺意味深長。「大濛」音近台語「罩霧」,是大霧的意思。電影故事的背景在台灣白色恐怖時期(1949年後),這是一個霧濛濛的時代,講述一個來自鄉村的嘉義女孩黃秋月,隻身前往台北殯儀館認領遭槍決的哥哥黃育雲的屍體的故事,途中遇上車伕趙公道幫助,一起想辦法籌得哥哥昂貴的贖屍費,側面映照活在這混沌時代中小人物的掙扎,以及人性光輝與陰暗的一面。
故事的主軸和引子由哥哥育雲被捉拿和慘遭槍斃而展開,父親收到如此噩耗的一個反應是:「如果當初不送育雲去台北讀書該多好。」這個悲劇定必就能避免。同時,這也直接叩問觀眾:為保存性命,在威權統治的時代,當一個務實農耕的平民是否應當是更好的選擇?育雲作為一個有抱負、有理想的知識分子,被政權指控為共產黨員而一命嗚呼,為所謂理想甚至以性命為代價,又是否值得?所以這在於我們要選擇成為可能因此喪命的蘇格拉底,抑或做一隻至少可保存一命而苟活的豬。
在角色名字的設計上,編導也別出心裁。哥哥黃育雲,他生命的意義在於把自己孕育成「雲」,以滋養大地,其意象也與電影中水滴的故事緊密扣連。妹妹黃秋月,是夜霧中的皎潔明月,為認領哥哥的屍體,不惜一切代價,憑著一腔孤勇走到台北,更險些被人口販子賣為妓女。這「月光」在黑暗的時代更顯明亮,也映照出受難者家屬某種絕望的處境,因為受難者家屬想取回屍體,也遇上極大的阻力。姊姊黃阿霞,象徵夾縫中求生的晚霞,坎坷的身世,通過自身努力成為歌舞團的紅人,活出一抹短暫而絢麗的光芒。
車伕趙公道,他媽媽連續生了七個女孩,一直生不出男孩,直到趙公道出生,父親高興得不得了,就把他命名為趙公道,因為上天終於還給父親一個公道。趙公道在台語的諧音就是「找公道」,諷刺的是他在一個沒有公道可言的時代找公道。同時這也意味「公道」不是一蹴而就,總是需要經過多次歷練,也沒有一絲保證。
這些與大自然現象相結合的名字,也穿透育雲告訴妹妹阿月的《阿水與阿迷》的故事當中。阿水與阿迷是河流中的小水滴,他們憧憬變成雲,然後化成雨,滋潤荒漠的土地,即使不能將其變成田野,也無負於作為「雲」的價值與意義,因為「如果甚麼都不做,就永遠無法改變」,這是育雲告訴妹妹阿月的版本。
但當故事被寫進給阿霞的信裡時,小水滴阿迷未能跟上阿水變成「雲雨」,只能變成「霧」,代表育雲意識到自己已不可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也不能改變世界,最終他的肉身化成了「霧」,久久未散,籠罩白色恐怖這壓迫的時代。
面對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沉重與悲痛,阿月最後一次與哥哥育雲會別時,他留下一隻手錶,也教阿月學會面對苦難的方法:「遇到困難時,把時間轉快一點。」在最黑暗、最煎熬困難的時刻,不要聚焦眼前的痛楚,在手錶上把時間調快。當把時間拉長延伸,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後,一切都總會過去,像霧一樣,時間到了就會散去。抱有這種思維,現在一切所承受的苦難,似乎都變得可以忍受。
手錶也隱喻哥哥把「未來」交託給妹妹,讓她能夠相信即使身處重重迷霧,也有繼續前行的信念和力量。這種「前行」也貫穿趙公道在故事中不停重複的口頭禪「走囉」,除了堅定地帶著歷史創傷繼續前行,這個時代的台灣人別無他選。也呼應育雲對阿月說:「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一定要勇敢,我們甚麼都沒有,只剩下勇敢。」
一個很有意味的電影語言,出現在阿月找姊姊阿霞的一幕。在尋找的過程中,有三個孩童提著燈與阿月反方向而行,象徵著這個時候童年已與她切割,她隨後要承受的,就是親身認領哥哥已腐臭的屍體。
整套電影雖訴說台灣戒嚴時期的沉重歷史,但導演陳玉勳用一種婉柔、舉重若輕的電影語言和敘事方式,帶領觀眾旁觀這個時代的沉重,也置入不少笑位,悲中有喜。他接受訪問說:「我其實沒有刻意要讓人哭讓人笑,並沒有去計算那些,我只是覺得遇到悲傷想哭就該哭,遇到好笑的事就該笑。」其讓情節如如自然發生的真誠,更是這部電影昇華之處。
電影中有一句令人印象很深刻的對白:「人會害怕與自己想法不同的人。」總覺得歷史還是不斷重演,只不過換轉另一個方式。」
在此致敬,每一個時代的雲與霧。
偏見評分:8.5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