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春末的風把在東京優哉游哉的我吹回香港,吹回一小片理想之地和理想之人的身邊,然後吹到無數制度與生活的掣肘之中。感想足以沉澱,但字還未來得及寫,轉眼已是6月盛夏。兩個月的考試和實習幾乎要把我美好的文學念想掐滅。聽到友人合力為「點數詩擂臺」寫活動紀錄,我對文學的崇敬才死灰復燃。短暫地戀上文字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感受隨便抒發修辭隨你擺佈,但要承載對文字的愛越過生活的無數連綿敲鑿,在為時不多的閒暇裡寫上一篇對自己生活景況毫無幫助的文章,且寄望這麼一篇文章能啟發其他人,延續文字裡的願景,這是多麼難的事。沒有經歷過磨難與試煉的,不能稱之為愛。文學尤是。
「以浪濟浪:香港年輕一代新詩學術推廣與研究計劃」由同為「既濟未濟:香港早期詩人研討及出版計劃」的籌辦人曾繁裕博士主持。這項計劃由九位大專院校本科生組成,他們需要分別研究九位本地青年詩人,撰寫約一萬字的繁體中文學術論文。部分研究成果已於今年4月的同名研討會順利發表。會議完結後,我撰有一篇達萬字的會議記錄。不過,許多一己之見,其實並沒有在記錄稿中好好說明。畢竟會議紀錄的性質應是向未能與會的人推薦、介紹、導讀會議的內容,我要求自己保持中立,不作評論。許多個人觀察,便留到現在說。
「以浪濟浪」在不少人眼中是一場普通的,甚至不入流的學術研究,這沒有問題。但我看到遠不止如此。在成敗以外,還有不能以成敗論之的事。在我眼中,這是一場對00後文藝青年的試煉,是一道龐大的提問,問我們這一輩的寫作人:後浪何在?
這篇文章將會交代一些我在會議中的觀察,順帶論及香港文學的結社傳統,並附上一些潛在的論題遺珠。那麼龐大的提問,一篇文章是回答不了的。此文僅僅是為了召喚回聲而寫。
(後)千禧世代的文學研究
九位匯報者都是我的同輩,他們呈現了相當特別的學術景觀,某程度上讓我反照自己,也許還能反照其他熱衷於文學研究的本科生。在他們的匯報中,我觀察到的共同特點有三,分別在於:(一)眾人的研究動機、(二)文本分析的侷限、(三)來自文學「傳統」的壓力。
先說(一)研究動機的部分。九位匯報者採取的思路大致可分為「從感受出發」和「從理論出發」兩種。前者有如馬浩森、羅茹雅,先提煉感受,然後為解釋某一種感受而提出某一種分析框架,如「詩學裝置」、「三層時間意識」。後者有如羅子聰、詹嘉聰等,先從評論和理論中尋覓某一詩人的定位,再分析該詩人能否被歸入鄰近的文學脈絡,如「(鄉愁式)香港文學」、「香港賦體詩傳統」。在此二者之外,還有比較接近文獻回顧或註解索引類的分析。在此二者之間,較為平衡的是蔡嘉恩,其論盧真瑜之詩,既能從感受中提煉出新的分析角度,突破現有評述的包圍,又能找到舊理論作為立足點,推進已有理論的詮釋範圍。
然而,蔡嘉恩論盧真瑜,如同黃俊寧論王兆基一樣,面對著另一個挑戰。那就是(二)文本分析的侷限。蔡嘉恩論盧真瑜詩中的死亡觀,她總結為(一)詩人嚮往死亡、(二)詩歌作為詩人的死亡預演、(三)詩人常描寫「慢死亡」。當天盧真瑜並沒有出席研討會,但熟悉她的人大概會知道,說「盧真瑜嚮往死亡」是不太準確的,最多說「『作為詩人的』盧真瑜嚮往著死亡」。說到這裡更加要補一句,即使詩裡詩外其人不一,也不能以「虛偽」稱之。假如只因讀完《入不退地》,便以為盧真瑜是重度抑鬱、有尋死傾向、生活瀕臨崩潰的人,那現實恐怕要令這樣的讀者大失所望。無論《入不退地》裡的敘事者如何嚮往死亡,盧真瑜始終不是海子。更何況海子的絕命詩還寫自己希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所形容的這種矛盾,便源於單純依靠文本分析作為唯一分析工具的侷限。假如一個人只透過IG的限時動態去認識一個患有「微笑抑鬱症」(smiling depression)的人,定必會認為此人積極陽光。反之亦然,假如一個人只透過IG的限時動態去認識一位「抹茶男」(或譯表演型男性,performative male),定必會以為此人就是再世太宰治。若要彌補文本分析的不足,選項有許多:在西方,有路易 · 阿圖塞(Louis Althusser)提出的「症候式閱讀」(symptomatic reading),在東方,有《孟子》提出的「知人論世」。凡此種種,皆旨在突破作者意圖呈現給讀者的視角,而繞到作者身後,去閱讀作者的過往、身處的時代、閱讀過的經典、未曾發表的看法。若只看作者希望給讀者看到的一面,那麼研究者就很難得到清晰的全景。可惜現有的本科學術訓練只強調文本細讀(close reading)。[1]
所謂詩人盧真瑜「嚮往死亡」,在我的認知中,不過是「厭世」二字的變體。Lorraine姐不是想死,只是厭倦了生活,以至於迷戀彼岸,迷戀逝者。作為曾淦賢的忠實讀者(誠如書名《人不退地》本身效仿了佛學典故的做法),她嚮往著佛教式的解脫,但未曾(相信短暫的未來內也許不會)跨過空門的一線門檻,徹底告別人世的留戀。這種真人互動與文本分析之間的落差,在黃俊寧論王兆基時,我亦有同樣感受。若只從理論上看,以「狂歡化」詩學論王兆基,自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但只要見過Sk在某書店與人醉酒辯論到凌晨4點便知,「狂歡」的背後藏著極度龐大的空虛。那是對某事物的極力迴避、攻擊、反抗,根植於其中而不得脫離的痛苦。兆基詩藝高超,單以技藝計,可以說是花重錦官城,但官城之內藏著什麼,我至今未能清楚言說。
最後,有兩位匯報者不謀而合(或有謀)地援引了哈羅德 · 布魯姆(Harold Bloom)的《影響的焦慮》(The Anxiety of Influence,1973)一書,分別是陳偉樂(論文於天)與陶金城(論孔銘隆)。他們所共同觀察到的,便是(三)來自文學「傳統」的壓力。事實上,假如要論及所有與文學傳統作「繼承/反抗」搏鬥的詩人,那麼王兆基、曾詠聰、阮文略三人亦應入其列。只是這些詩人的其他面向過於耀眼,與傳統來回較量的一面未能被討論。面對傳統是一項苦差,我之所以要指出這一點,並不只是因為恰好有兩位匯報者在這一點上重合,更是因為這是一個橫跨90後詩人與00後研究者的命題:(這些人)要以何種眼光看待各國文學,乃至學術訓練的傳統?不少匯報者以「某某不僅是一味承襲前人,而是⋯⋯」來開首,結果「而是⋯⋯」後面的句子全是在解釋某某如何承襲前人,讓我瞬間想起朱宥勳批評的AI句式。[2]這種情況其實就是後學試圖反抗權威而不得的結果,因為我們困於一般本科程度的學術訓練,若非博覽群書又膽識過人,能夠忍受他人的批評並從批評中建立脊骨,否則很難跳出「傳統分析路徑」的框架。這放在詩歌創作的場域亦然。
套用一句倪匡的話:「人類之所以有進步,就是因為下一代不聽上一代的話。」兩代人,橫跨十年,誰能真正從批評、從被一次次粉碎的自我中另立門戶?又有誰,在傳統的巨大壓力下,蜿蜒曲折地暗渡陳倉,一點點地,在棋盤上的空位落子?後浪未至而大風先臨,我願意相信這不會是一場虛張聲勢的過家家,當中定有尚未顯形的、無法被磨滅的微光。
結社、歷史與寫作
「以浪濟浪」研討會的海報上附有一則簡短的說明,先羅列了近年有出版個人詩集的詩人,句子之末是這樣寫的:
「(⋯⋯)如此種種瑰麗的文學成果,亟需評鑑,以助建構本地的文學史。」
這也是,或者起碼我相信是,整個計劃的理想所在。在文學史的書寫傳統中,文體是首要的分類框架,而在專門論述詩歌史的著作中,時代或時期的劃分便成為了首要的框架。但同一時代(如計劃所針對的,出生於1985年後)也可以有差異相當大的詩人,如是者,更細的分類原則便要納入考量。這些分類原則決定了一段時期的文學成果是如何被理解的,又或者說,一段「文學史」是如何被「建構」的。若論香港的詩歌史,選集是不少的,但論集則相對稀缺。據關夢南〈從某些資料讀香港詩歌〉一文,最早的新詩論集還不是學術專著,而是一本本評論或紀錄的合集。[3]例如陳智德與小西主編的《咖啡還未喝完:香港新詩論》(香港:現代詩研讀社,2005年),當中撰文者有葉輝、袁兆昌、鄧小樺等。又如王良和主編的《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香港:匯智出版,2008年),是十位詩人(生年橫跨1930至60年代)的訪談。前者是現代詩研讀社(詩研社)的合集。可惜這個組織的成員日後各奔東西,似乎沒有就任何詩學命題留下共識或共同結論。
即使不引用任何前輩的話,我想,單從文獻來看也是清楚的:「文學群體」是文學史在建構過程中的重要脈絡。不論是後人安上標籤的群體,如「80後、90後詩人」,乃至像南宋呂本中那樣自己畫了一幅《江西詩社宗派圖》,抑或當時本已結社而自行出版合集的群體,如前文的詩研社(2003-2009前)[4]、水底詩社(2021-)等,「文學群體」都是建構文學史的關鍵線索,它們不但自身可以成為文學史的一部分,還推動了上一代文學史的建構。可惜過往的選集和論集都甚少對此著墨。從現世意義上來說,一個文學群體(或標籤)的成立,基本上標誌著它們在未來的文學史中的位置。
2017年8月,吳耀宗主編的《香港新詩80後二十二家》由石磬文化出版。2023年5月,一場詩人對談在現已結業的書店「閱讀時代」召開,主題就叫「與詩人有染——九十後四詩人對談」,「四詩人」分別為陳康濤、韓祺疇、嚴瀚欽、李顥謙。這是近20年來,兩次明顯地使用出生年代作為詩人群體繫聯方式的例子。90後詩人之中,現已是詩社林立,有「水底詩社」和「石下詩會」兩大群體。2024年年初,有幾位身兼教職的90後詩人成立「暫時詩社」(IG: @temporary_poetry),我記得當中8人曾結集詩作,發表於某期的《大頭菜文藝月刊》。另外還有謝曉陽組織的「姣際朗誦節」,聚集了許多港、陸兩岸的詩人,如風格鮮明的汪倩、張欣怡,脫胎自復旦大學光華詩歌獎的李盲、談炯程、黃語蝶等人亦在其列,這些人都在80-90年代出生。[5]還記得黃靜美智子在2023年訪問過關天林和池荒懸,兩人當時分別是水煮魚文化和石磬文化的編輯,訪問文章題為「邊緣與共性時代裏的香港詩人羣像」,文中提及的「(值得留意的)年輕詩人」,大部分都是90後生人。[6]
似乎90後的詩人們已逐漸各成其形,各發其聲。那麼回到這次「以浪濟浪」研討會的匯報者——九位00後本科生。他們當中有幾位已是文藝媒體和文學獎項的常客,如馬浩森、黃俊寧。文學結社的傳統能否延續到這一代呢?2013年時,還是香港浸會大學學生的胡世雅(Ann)、李昭駿、曾詠聰就已成立「煩惱詩社」。[7]是次匯報的九位本科生也有相當大部分來自浸會大學,不少人來年就會畢業。如今看來,他們所呈現的,已不再是結社的傳統。或許是意識到大學時成立的文社難逃日久失聯的命運,過早地意識到此一無奈,便也沒有結社的打算。我作為他們的同輩,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八大之中,只剩下中大(吐露詩社)和教大(薪傳文社)有文社傳承。
其實對於「以浪濟浪」和「既濟未濟」的計劃本身,我也有類似的擔憂。這會是一個一次性的計劃,試圖把新詩從學術界邊緣拉回來的任務,[8]就要到這裡中止嗎?理想是「以後浪濟前浪」,但假如後浪久久未能成氣候,那麼這一道浪的來臨,可能就要等上許久,甚至不會來。研討會能舉辦一屆、兩屆、三屆,直到籌辦者換人或退休嗎?我害怕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但也害怕這會變成下一個壟斷話語的權力場。這漫長的路要怎麼走?有誰還打算繼續走?我知道總會有人扛著工作的重擔,在生活的喘息間隙裡偷偷地寫,但我多麼希望這種人是我的同輩。
拋磚引玉:隱脈及拾遺
九位匯報者之中有五位都是我的朋友,他們曾問我,與其在這裡事後諸葛亮、指點江山,為何不親自下場參與計劃,自己寫一篇論文?其實他們說得對。可惜我是個麻煩的人,太有性格和立場,怕與指導老師起衝突,身上又背負著其他類似的項目,與其給主辦方添麻煩,倒不如自己閉門造車,等造好車再開門見人。說到底,我沒有我的同輩那般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衝勁。這段時間,我幾乎失去了所有對於文學的理想和熱情,生活裡動輒皆是掣肘。若非曾繁裕點了一盞燈,這月黑風高的世界,我的同輩之中誰也不會出門。
上面這段話不是免責聲明,事後諸葛亮之罪怎麼說都是有的。但畢竟北伐也不止一次,請容我把我認為值得挖掘的詩學遺珠都指出,好讓未來的浪能真正拍岸成山。在我看來,香港新詩有兩條隱脈,分別是「陰性書寫」和「情慾書寫」。[9]這兩條隱脈,雖然我歸類為「新詩之脈」,但實際上只能算作是「源於新詩的」文學脈絡。以下詳論。
(一)
「陰性書寫」(或譯「女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首見於法國學者愛蓮 · 西蘇(Hélène Cixous)1975年的文章〈美杜莎的嘲笑〉,[10]許多評論者常常引用,這應是眾人皆知的。但「陰性書寫」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既然這種寫作根植女性的自我(“women must write her self”)乃至身體經驗(“to her womanly being, giving her access to her native strength”),那麼為何喬伊斯(James Joyce)、紀涅(Jean Genet)這些男作家也被西蘇認為實踐了陰性書寫呢?西蘇在文中提出了「雙性氣質」(bisexuality)的概念,來解釋如何遁脫陽具中心主義視角下的「女性」。所謂陰性書寫,不是要極盡「女性化」,因為這一「女性」的想像很有可能也是從父權教化而來的;所謂陰性書寫,是去捨棄父權視角下的「男女之分」。西蘇說:
“Bisexuality: that is, each one's location in self (reperage en soi) of the presence-variously manifest and insistent according to each person, male or female-of both sexes, non-exclusion either of the difference or of one sex, and, from this "self-permission," multi-plication of the effects of the inscription of desire, over all parts of my body and the other body.“[11]
西蘇在闡述這一雙性氣質時,明確地反對了「不男不女」的理解,順帶諷刺了那些把自己扭成父權權威眼中的怪胎的作家(案:引文前段,此處略)。她所說的雙性氣質,是「既男亦女」,雌雄同體的氣質。這一氣質源於對自我的接納(self-permission),去知悉並容許自己同時展現出世俗意義上「男」或「女」的一面。這兩面都是人皆有之且深藏內心的,而非從外界定義中習得的。這也是為什麼任何性別的作家都可以實踐「陰性書寫」,這一書寫方法的目的是容許自我從區別中解放,恰如西蘇形容紀涅:“There are some men (all too few) who aren't afraid of femininity.”(看來世上還是男人(雖然太少)不畏懼於(展示自身的)陰性特質的。)
這一理論(或者叫做「理念」)已經廣為台灣文學評論者所注意,林宇軒幾年前撰有〈陰性書寫:新世代詩人關鍵詞〉一文,點了不少00後詩人的名字,如林子維、胡可兒。[12]在更早的時候,1998年,學者李幸錦就已發表論文於江大學中國文學學系出版的《問學集》,題為〈論夏宇詩中的「陰性書寫」〉。[13]十年前,洪曉嫻(1989-)的詩集《浮蕊盪蔻》就被認為屬「陰性書寫」,只不過她本人隨後澄清她並沒有以此為寫作動機。[14]縱使如此,這並不妨礙讀者以「陰性書寫」來理解她詩集中「陰冷璀璨」的特質,只是我們不應以此為標準來衡量或評價詩集本身。退一步說,具有相似特質的詩人,也不止洪曉嫻一人,諸如張欣怡、汪倩、李曼旎等詩人,其詩作是否亦能以「陰性書寫」來理解呢?這是相當值得研究的問題。
(二)
「情慾書寫」是我觀察到的第二條隱脈。這裡我想說的並不是簡單的「自白式」情慾書寫,而是把情慾與各種事物並置的混寫,如情慾與宗教、情慾與政治、情慾與死亡等等。礙於還沒想到一個合適的名字,只能先用一般的「情慾書寫」來命名。這種「混寫式」情慾把極形下與極形上的概念湊合在同一個(近乎瘋癲的)語境中,能為文字帶來極大的張力,突顯兩者其一,或者突顯兩者無可和解的衝突。
林賀超著有碩士論文一篇,題為《香港小說中的情欲與政治:從施叔青、李碧華到黃碧雲》,便勾勒出了情慾的其中一個混寫方式——情慾與政治。[15]在詩的領域,「混寫式」情慾的佼佼者當為邱剛健(1940-2013)。論情慾與宗教,有〈洗手〉、〈禱告詞〉、論情慾與政治,有〈靜立一分鐘〉,論情慾與死亡,有〈Frederrecke〉,名篇如此,數之難盡。重要的是,此三種混寫方法都可以被應用到不同時代場景中,或為邱剛健所創,但非其一人所獨斷。目前分析邱剛健詩歌的評論有不少,當中有兩則刊於《微批》,由(現為《極樂海》作者,同為90後詩人的)石堯丹撰寫,分別題為〈邱剛健詩的情色與死亡〉(2022)和〈前衛的情色詩人——邱剛健〉(2024)。[16]而以邱剛健的詩為研究對象的學術論文,則可參考賴展堂《邱剛健詩研究》(2019)。賴展堂的研究多次為石堯丹所引用,指出邱剛健的叛逆與抵抗,但賴展堂在文中較著重邱剛健的美學歷程,或者該說是邱剛健的「現代性」[17]。我則認為,其情慾書寫或可以提煉為一種文學技術。
我之所以形容這種書寫方式為一條「隱脈」,是因為這種技術得到了繼承。起初思考邱剛健是否後繼有人時,曾淦賢、王兆基、石堯丹、枯毫的文字曾在我腦海中閃過,但仔細一想,他們書寫情慾(或單純利用情色)的姿態其實都不像邱剛健。邱剛健在情慾與政治/宗教/死亡中所提取的,是更為深層而原始的情感,是「小我」(情慾)與「大我」(政治)的赤裸呈現與碰撞。同時做到「赤裸」(絕對誠實)與「碰撞」(絕對矛盾)的作品,在香港詩界十分少見,我竭力也只能想到一個名字:陳汗(1958-)和他的詩集《佛釘十架》(2001)。但他不能算作「繼承」,反而接近與邱剛健「同宗」。
在我看來,真正「繼承」了此一文學技術的,是逆彌。這個名字或許較少人記得,2023年時他曾出版小說《蓋層紀》,關天林、崔舜華、王証恆皆作推薦。當時我讀完大為震驚,其小說呈現的思想質感,如謝曉虹形容,是「一次愛慾與革命的地質學探究」[18]。逆彌以接近無瑕的手法揉合了同性的愛慾掙扎與2019年的社會事件,有邱剛健的影子,身段卻更為柔軟、曲折、陰性。為何把個體情慾與種種高尚、宏觀的概念並置會產生如此巨大的張力,箇中又有何心理動力在互動、在搏鬥?這些都是十分值得研究的問題。作為一項頗有年歲但一直被邊緣化的寫法,我認為當中隱藏著巨大的潛力。
結語
計畫由1月開始接受報名,歷程橫跨整個2026年,預計將在年底發佈論文合集,而今,進程已接近一半。屆時如何評價,有沒有人會來評價,皆是未知之數。到頭來,說不定這只是一場十幾人的春秋大夢。
也許像一些論者說的,我們應當先釐清定義,閉門造車,不應把研究疏失諉過於先行之名。至於九位本科生的研究成果,說不定質素參差不齊,又是無名無姓之輩,也可以不用管了。這場計劃過於冒險,也許當初就不該做。抱持這種想法的我,不知道該說是膚淺還是成熟呢。無法從夢中醒來是痛苦的,從夢中醒來也是痛苦的。一些年輕的前輩與我分享,他們撰寫文章時,至今仍會瞻前顧後,深怕被誤會、被批評,引起激憤。我曾問曾繁裕,出書沒人看和被人罵,你更怕哪個?他答我,也許是上了年紀、人也變得苟且,現在還是更害怕被人罵。
近年的香港,文學園地萎縮,文藝媒體和獨立書店遭受全方位的打壓,誰在黑夜裡點一盞燈,招來的是友軍還是敵軍尚且未知。那麼他們是不寫了嗎?似乎不是。我問為什麼,他們交出了各自的信仰。話語內外不過是四個字:應有之義。
期待計劃成果,願文學之浪相接不輟。
註釋
[1] 這裡的“close”也有近距離、封閉的意思。九位本科生基本上全數皆使用這種分析策略。陳偉樂在匯報中有提及「知人論世」的可能,但僅憑文於天的MBTI和星座,恐怕很難得到確實的學術結論。
[2] 朱宥勳使出人生攻擊!:〈對「AI腔」厭煩了嗎?分析AI生成文字的經典句型|文字診療室〉,YouTube,2026年1月30日。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uuX6cb81C8。
[3] 關夢南:〈從某些資料讀香港詩歌〉,《虛詞》,2019年1月3日。網址:https://p-articles.com/issues/69.html。
[4] 是否解散、有無確切解散日期尚不確定。惟見陳智德2009年10月於《文匯報》上所刊之文,似乎彼時,該團體已沒有繼續運作。見陳智德:〈詩幻留形:咖啡已經停售〉,《文匯報》采風版,2009年10月17日。存檔網址:http://paper.wenweipo.com/2009/10/17/CF0910170007.htm。
[5] 見黃語蝶等:〈「姣際朗誦節」・詩五首:〈咯血的風鈴〉、〈玻璃水母——給一位朋友的禮物〉、〈借禪〉、〈寺印兩枚〉、〈一日的永恆〉〉,《虛詞》,2025年2月14日。網址:https://p-articles.com/works/5106.html。同參Anna等:〈姣際朗誦節發表大會〉,載《別字》82期,2024年12月。網址: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82/article/speech-festival/。
[6] 黃靜美智子撰,黃家邦攝:〈【石磬文化X水煮魚文化 出版專訪】邊緣與共性時代裏的香港詩人羣像:從出版現況,探討本土詩轉變及意義〉,《明周文化》焦點「本土與游離 香港詩」,2023年5月22日。網址: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藝文/【石磬文化x水煮魚文化-出版專訪】邊緣與共性時。
[7] BetterMe Magazine:〈開一場畢業以後仍然繼續的文聚〉,《雅虎新聞》,2018年12月24日。網址:https://hk.news.yahoo.com/開-場畢業以後仍然繼續的文聚-2105667029164086.html?guccounter=1&guce_referrer=aHR0cHM6Ly93d3cuZ29vZ2xlLmNvbS8&guce_referrer_sig=AQAAAJAeQXkX_Zvtm0Pzriz1D55jZX9XcniWEw8zYFChPt8-fnjpBBfbDvRAuGdrjxn6k1ygG7UyZw2RzpU7vK8jB-2pIauv4r1_fBCocTrj-OpIVF0ggFJTuXnqPDPXLEs3a0oy1Dt1GtMItLSTywD8B72jjztBeGA4DnNCxPcquXCr。
[8] 見「曾繁裕深知求劍之難,他直言這是一場『邊緣史的書寫』。」詳見阮文略:〈獅山求劍——記「《既濟未濟:香港新詩先行者論集》新書發佈會暨讀詩會」〉,《虛詞》,2026年5月7日。網址: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5950.html。
[9] 顯脈不用說,匯報者之一詹嘉聰提及的「賦體詩傳統」以及不少人說過的「本土詩」均已廣為人知。
[10] 法文原文出自1975年的L’ Arc,頁39-54。其原題為“Le Rire de la Méduse et autres ironies”,直譯作「美杜莎的嘲笑及其他諷刺」。目前通行的譯本見於1976年的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由Keith Cohen和Paula Cohen翻譯。
[11] Hélène Cixous, Keith Cohen & Paula Cohen (trs.), The Laugh of the Medusa. 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1(4), pp. 875-893.
[12] 林宇軒:〈陰性書寫:新世代詩人關鍵詞〉,方格子博客(vocus),2023年1月24日發佈,2025年1月24日更新。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3cf5e1dfd89780001e7621a。
[13] 李幸錦:〈論夏宇詩中的「陰性書寫」〉,《問學集》第8期(1998年9月號),頁1-19。https://doi.org/10.29450/wenxueji.199809.0001。
[14] 謝采善:〈文學與社會運動非同步不可?作家洪曉嫻、洪嘉對談香港性別書寫〉,端傳媒,2016年10月22日。網址:https://theinitium.com/20161022-culture-talk-genderliterature/。
[15] 林賀超:〈香港小說中的情欲與政治:從施叔青、李碧華到黃碧雲〉(碩士論文,香港嶺南大學)。檢自 http://dx.doi.org/10.14793/chi_etd.18。
[16] 見石堯丹:〈邱剛健詩的情色與死亡〉,《微批》,2022年3月30日(網址:https://paratext.hk/?p=4028)及〈前衛的情色詩人——邱剛健〉,《微批》,2024年3月8日(網址:https://paratext.hk/?p=4625)。
[17] 賴展堂:《邱剛健詩研究》。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學士論文,2019年。
[18] 逆彌:《蓋層紀》(宜蘭:松鼠文化,2023年),頁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