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序曲】
不管你是誰,黃昏步出
已熟悉一切的房間吧
不管你是誰
你的房子在無限末尾。
用你疲憊、勉力而為的眼睛
自破舊門戶石階解脫出來
緩慢舉起一株黑色的樹
把它固定在天空,微弱、孤獨。
你造成這世界,(它將成長
成熟在至今仍未說出的那字)。
當你用意志抓住它的意義
眼睛就會溫柔讓它離開。
☆譯者解說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舊約聖經:創世紀》
黑色的樹代表微弱、孤獨詩人竭力在陳舊黑暗世界創作,造就出一個光明的世界,意志堅持不懈,就像不斷了解神的靈光。詩中最關鍵之語在於「至今仍未說出的那字」對應在《創世紀》(Book of Genesis)裡,里爾克確實挪用了創世語境,但更進一步將「未說出的字」轉化為詩人之任務──語言尚未完成,世界仍在生成。
「黑色的樹」是整首詩最具張力的意象。它並非自然之樹,而是經由主體「緩慢舉起」並「固定在天空」的存在。黑色與光的對照顯示:創造並非從光開始,而是從黑暗的承擔開始,「詩人竭力在陳舊黑暗世界創作」相呼應。黑色之樹並非光本身,而是光之條件。
詩末一句尤為重要:「當你用意志抓住它的意義/眼睛就會溫柔讓它離開。」此處揭示里爾克早期詩學觀:真正的創造不是占有,而是生成後的放手,此觀念後來在《杜英諾哀歌》發展為「轉化」(Verwandlung;transformation)之核心思想。
【2 / 來自四月】
樹林再次芬芳
雲雀高飛,提升起
在我們肩膊重擔的天空
人們仍可穿過枝椏看到白天
真的,一望無際──
經過漫長濕雨的下午
帶來金黃陽光新氣象
還有遠處奔逃的房屋
全部遍體鱗傷的窗戶
驚惶撲動它們的翅膀。
然後它不動聲息,雨轉輕柔
落在石塊幽暗靜悄的亮光
萬籟俱寂,在矮灌木叢
閃亮的蓓蕾上。
☆譯者解說
雲雀是會歌唱的鳥,喜飛入雲霄高歌,故稱雲雀(skylark)。此詩展現里爾克早期對自然復甦的觀察,但並非單純春景描寫,而是「重負之後的釋放」。雲雀在西方詩傳統中常象徵上升與歌唱,令人聯想到浪漫主義詩人(例如雪萊)。然而里爾克並不沉溺於純粹歌詠,而是將「雲雀高飛」置於「肩膊重擔的天空」之下。天空本應輕盈,此處卻沉重,暗示人類生存壓力。
最具動態感之處在於:
「全部遍體鱗傷的窗戶
驚惶撲動它們的翅膀。」
被雨淋濕的窗口,屋主趕快關閉百葉窗,如撲動的翅膀。屋主關閉百葉窗之動作,極為貼近生活場景。從詩學層面看,窗戶既是建築物之眼,也是內外界之界面。雨水拍打窗戶,窗戶的開關,有如「翅膀」般撲動,意味著自然力量正在動搖人造秩序。
詩末轉入靜止:
「萬籟俱寂,在矮灌木叢
閃亮的蓓蕾上。」
動與靜的交替構成整首詩的節奏,里爾克在此嘗試將自然描寫轉化為心理律動──重負、風雨、驚惶,終歸於寂靜中的萌芽。此詩在全集中功能為:由創世之宏觀轉入自然季節的細部觀察,建立「外在圖像即內在狀態」的寫作模式。
【3 / 騎士】
騎士披著暗色盔甲
策馬前往亂世。
一切皆歸於無:白日與溪谷
友與仇,廳與宴,
少女,林間,五月天
及聖杯,上帝已在街頭現身
凡數千次。
死亡蜷伏在騎士
鎖子盔甲險惡的圓環
反覆思量:什麼時候
利劍刺過鋼鐵互鎖的籬孔
長刃把我從藏身處找出來
讓我舒展筋骨
開懷歌舞?
(Berlin-Schmargendorf, shortly before 14 July 1899)
☆譯者解說
關於騎士與鎖子甲,西方騎馬武士,多在身上披上一層環環相扣,防禦弩矛刀劍的軟甲,稱鎖子甲或環鎖鎧(Chainmail;Mail;Maille),是一種冷兵器時代出現的盔甲,甚至披在馬頭部分。約前四世紀由古代凱爾特人發明,三世紀左右傳入東亞。因用黃銅,金光閃閃,中國又稱鎖子黃金甲。魏朝曹植《先帝賜臣鎧表》文:「先帝賜臣鎧,黑光、明光各一領,兩鐺鎧一領,環鎖鎧一領,馬鎧一領。今代以昇平。」
本詩首段第一句「騎士披著暗色盔甲」符合鐵製鎖子甲的描述,馳往亂世,行俠仗義,在白天與溪谷、摯友與仇敵、廳堂與宴會……及聖杯的追尋。每次他祈求上帝保佑,「上帝已在街頭現身,凡數千次。」
第二段首兩句證實騎士身披的鎖子甲,「死亡蜷伏在騎士/鎖子盔甲險惡的圓環」,所謂險惡的圓環(sinister rings),就是指環環相扣的鎖子甲,死神太無聊了,暗自思量什麼時候:
「利劍刺過鋼鐵互鎖的籬孔
長刃把我從藏身處找出來
讓我舒展筋骨,
開懷歌舞?」
【4 / 天使】
他們全都唇乾舌燥
靈魂雪亮沒有一絲接縫
但仍有某些渴望
(譬如去犯罪)
偶爾穿過夢境飛翔。
他們彼此相似
緘默在上帝的花園
像許多許多休止符
在衪的威力與旋律。
只有當他們舒展翅膀
風捲雲湧喚醒大地
像上帝用衪強大雕刻手指
翻動太初黑暗之書的冊頁。
(Berlin-Schmargendorf, 22 July 1899)
☆譯者解說
在《意象之書》的世界裡,「天使」尚未具有後期詩作那種令人震懾的形而上威力。與多年後寫成的《杜英諾哀歌》相比,此時的天使仍帶有象徵與抒情的性質,更像是人類心靈投射出來的純淨形象。
其實里爾克的詩歌宇宙,天使並非宗教教義具體的神使,而是一種存在的高度。它象徵一種尚未被塵世分裂的完整狀態──一種既超越人類痛苦,又尚未完全離開人間的肉體經驗(唇乾舌燥),甚至具備在幻想中,渴望挑戰犯罪的精神形象。天使往往出現在沉思(不是音符,只是休止符),孤獨或啟示的瞬間,像一種突然降臨的光。詩人並沒有把天使寫成威嚴神學存在,而更接近於內在願景(vision)的追求。天使的出現,往往標誌著詩人對自身靈魂的一次凝視──人仍然處於時間與死亡之間,而天使則象徵一種不受時間侵蝕的存在。
這一意象也預示了里爾克日後重要的詩學思想,當他在《杜英諾哀歌》中寫下著名的句子──「每位天使均可怕」──天使已經變成一種人類無法承受的純粹存在。然而在這首詩裡,天使仍然比較接近扮演人類藝術與靈魂的守護者,在詩的最後一段,「舒展翅膀/風捲雲湧/喚醒大地」像上帝一樣用手指掀開世界黑暗的大書,帶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