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入口
打開一扇窗,意味着什麼?它意味着不受玻璃的阻礙,不被材料的蒙蔽;意味着不再隱藏,是一刹那的展現;意味着你的目光延展出去,外界也同時進入你的心靈。簡.赫斯菲爾德在《十扇窗:偉大的詩歌如何改變世界》中寫道,這便是詩歌所做的:「讓心靈和注意力向新發現的遠景敞開。」(頁171)
開窗本身就是不確定性的行動,因為你無法預知進來的是什麼。開窗也使房子出現缺口,但正是這道缺口令風湧入,令房間變得清新。而詩作為一道窗,它的存在就是要讀者望到事物的變形、扭曲。世界或許本身就是變形的、扭曲的、可延展的、被隱藏的,一首詩的作用正是撞開認知的牆,帶來外面的景緻。而《十扇窗》,便是一雙手,為我們開窗,讓光進來,讓空氣流動起來,把我們的心靈拉向詩歌,也把我們暫時拉離塵世。
赫斯菲爾德將全書分為十章,每章4至9節不等,恰如書名所言:她只是打開了十扇窗,讓讀者看見詩是如何改變世界的。關鍵在於「如何」,所以每章都是展現詩歌怎樣改變我們所知的世界,無論主題是語言的一天、芭蕉的俳句,抑或美國詩歌中的「美國性」,章節命名看似鬆散,其用意是打開世界那些無限多的窗口中的其中一些。
二、窗與遠眺
在第六章「文本細讀:詩的視窗」中,赫斯菲爾德將「窗」的具體意涵說得最透徹。開首她引用了倫納德.內森的短詩──沒有窗的好詩──〈墜落〉:
無論你選擇站在世界的何處,
那個地方,雖感覺堅固,
卻是一個墜落之地。
我在自己的房子裡跌倒。一件被遺忘的,
黑暗之物,撞到了我的腳踝,
我因此跌倒。
有些墜落如此緩慢,直到多年之後
你才意識到自己的墜落。也許
仍在繼續墜落。
這首詩沒有窗,但赫斯菲爾德寫道:「窗口創造了與眾不同的縱身一躍。帶來轉向某種思維的可能性。」(頁172)好詩能在讀者心中打開一扇窗,讓人意識到自己原來一直都在墜落,又或者說,換一種方式觀看自己的墜落。
那麼,什麼是一扇「詩之窗」?赫斯菲爾德這樣定義:
「一扇『窗』可以被感覺的變化或修辭策略的轉換所托起,可以被語法或倫理立場的轉變所框定,可以被公開的陳述所打開,也能以幾乎看不見的方式滑動。我所謂的『窗口』,無論大小,都會因它所激發的經驗的延展而被我們辨認出來:詩的本質之所以發生變化,是因為它的視野變得更寬廣。」(頁173)
這段話是理解全書的鑰匙。詩之為窗,不在於它寫了什麼,而在於它令讀者的視野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窗」的本質,在於它令讀者的經驗得到延展。
三、不確定性的窗
赫斯菲爾德在第五章「除不盡的餘數:詩歌與不確定性」中,說明了「窗」是在怎樣的時刻出現。她引用了約公元1000年日本女詩人和泉式部的一首短歌(頁140):
這裡的風雖然
颳得猛烈──
但月光
也從這間破房子
屋頂的木板間漏下。
這首詩的動人之處,正在於那屋頂木板間的縫隙,那既非指定的門,也非預期的窗戶,卻恰恰是月光通過的缺口。赫斯菲爾德寫道:
「和泉式部的詩提醒讀者:只有內外通達,萬事俱備,月之美和佛教徒式的覺醒才會降臨到一個人身上。滲透必須持久而非暫時。如果堅固的自我防衛之家被攻破,我們不會知道將會有什麼進入;而任何人都不會自願尋求毀滅。」(頁140)
「缺口」比「窗」更不完整,但也因此更誠實。詩的偉大恰恰在於它不提供確定的答案,而是創造一個缺口,讓月光進來。若沒有這個缺口,房子是完整的,卻也是密封的、令人窒息的。
赫斯菲爾德據此提出這章最核心的總結:
「成為人就是成為不確定性。如果詩歌的目的是深化我們的人性,那麼詩歌也將是不確定的。」(頁167)
因此,愈是試圖確定地解讀一首詩,就愈是毀掉了這首詩的豐富性。好的詩歌並非用答案來緩解焦慮,而是「將我們從恍惚中驚醒,讓我們意識到該如何去體驗生命中那些美好的細節,以此來讓生活變得更可承受」(頁138)。它不提供遮蔽,而是打破牆壁,讓我們面對月光、風雨和未知。
四、留白的窗
赫斯菲爾德在第十章「奇異的延伸、不可能性和隱秘的巨大抽屜:詩歌與悖論」引用了多位作家關於語言留白的論述。瑞士小說家馬克斯.弗里施寫道:「重要的是未能說出的部分和字裡行間的空白。」捷克詩人米羅斯拉夫.赫魯伯在《巴黎評論》的訪談中說:
「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所有的詩歌都是旨在追尋語言之間和之後的沉默……詩歌應該用最少的詞來構築最大限度的沉默。」
艾米莉.狄金森的詩(頁337)更是一語中的:
我棲居在可能性中──
一所比散文更美的房子──
更多的窗戶──
更雄偉的──門──
因此,作者指出「未完成和未說出並非失敗,而是建造了一所能容納更多事物的房子。」牆的缺席正是窗的在場。沒有空出的部分,一間屋不會變得「完整」。相反,缺少反而完整,因為沒有窗戶的房間只是一間需要被打破的密室。
這一點,也呼應了第四章「梭羅的獵犬:詩與隱藏」的主旨。赫斯菲爾德寫道:「大多數好詩都用看不見的墨水來表達思想。抒情詩停在說與不說的支點上,棲居在『清晰』與『複雜』的混合體中,並維持著某種神祕的平衡。」(頁121)看不見的事物想告訴我們什麼?「它們尤其想告訴我們:距離的奧祕無窮無盡。」(頁133)詩之為窗,也在於它讓我們看見那些隱而未現的東西。
五、窗的兩面:驚奇與淚柱
在第七章「詩與驚奇」中,赫斯菲爾德指出:「驚奇是確定性的反義詞,和拘囿心靈與意志的既定認知截然對立:驚奇是一種被扭轉的情感,而非自我創造的情感。」(頁215)對驚奇的渴求驅使我們打開窗,讓不可預期的事物進入。一時間,注意那從未走入視線之物,作者用小林一茶的詩句說明:「別擔心,蜘蛛──我也只是寄寓一時。」一份驚奇在內心乍現,讀者會發現,蜘蛛和我也只是寄寓,在社會上再努力織網也只是一時,最後只留下房子角落積塵的蛛網。
在第九章「詩歌、變形與淚柱」中,作者說明了驚奇的另一面是詩的淚柱。「美解開了痛苦身上的盔甲。」(頁295)她舉了一個動人的例子:「薩拉熱窩被長期圍困期間,一位大提琴手每天帶着樂器和椅子,到狙擊手經常殺人的地方演奏。他提醒自己和其他人:即使在那時那地,手無寸鐵、脆弱不堪的人也可能被美所感染。」(頁295)這是詩之為窗的另一種形態,在最好或最奇怪的狀況,音樂打開了一扇窗,讓美和人的尊嚴透進來。赫斯菲爾德還引用了小林一茶的俳句:
我們漫遊在
地獄的屋頂上
揀選着花朵。
這正是詩之為窗的最終意涵:蘊藏在詩中的眼淚盈滿勇氣和美,撐起悲痛的重量。即使身處地獄的屋頂,仍有花朵可供揀選;即使世界已被密閉,窗的存在讓我們仍能看向別處。
六、結尾
赫斯菲爾德在全書末尾寫道:
「詩的跳躍、意象、敘事和隱喻都是可能性所呼吸的氧氣。俳句之所以令人着迷,正是因為詩中寥寥無幾的意象並沒有提供任何解釋、觀點和引導。如果我們能透過哪怕是最簡短的詩之眼去觀看和感受,它們就允許我們加入這盛宴並且享用。」(頁307)
《十扇窗》本身就是一扇窗,它沒有試圖告訴我們詩「是什麼」,而是展示了詩「如何」運作。此書並未提供任何教條或理論,去讀詩或寫詩,而是一幅幅具體的圖景:和泉式部破屋中的月光,薩拉熱窩大提琴手的琴聲,小林一茶在地獄屋頂上揀選的花朵……每一扇窗都通往一處不同的景緻,每一次開窗都是從確定中縱身躍向未知。
我們不必完全理解開窗會帶來什麼,重要的是窗已經開了。窗外有什麼?只有打開的人才知道。而這就是詩的承諾:它不保證窗外有答案,只確保發現生命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