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懷斯:觀看、秩序與靜謐 ——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紀念安德魯·懷斯展觀展評論

藝評 | by  李冰苔 | 2026-08-07

安德魯·懷斯(Andrew Wyeth, 1917–2009)是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具象畫家之一,也是美國寫實主義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他出生於藝術世家,父親是著名插畫家 N. C. Wyeth。在抽象表現主義席捲藝術界的年代,懷斯始終堅持描繪身邊的人、房屋、田野與海岸,以近乎冥想般的凝視,建立起一套介於現實與精神世界之間的獨特語言。本次東京都美術館100周年紀念展覽以「境界(Boundaries or Windows)」為主題,匯集來自美國多家美術館與私人收藏的重要作品,透過「窗戶」、「門框」、「光影」等反覆出現的意象,重新梳理懷斯一生關於觀看、空間與生命邊界的探索。


安德魯·懷斯的畫作中,有一種令人屏息的靜謐。在觀展的全程,我都在內心不斷追問:為什麼他的畫筆能夠透過現象,直接刻畫本質?


展覽的第一展廳正中,懸掛著《Winter Fields》。我認爲這是一幅濃縮了懷斯的核心靈魂的早期成熟作品。此處,畫家表現出一種近乎反常識的筆觸:


一、反重力:取消了投影,模糊了景深,使物體產生一種懸浮的聖潔感。前景的草葉呈現出一種幾近金箔般的質地,莊嚴而詭譎。


二、反時間:即便是陽光直射,畫面依然維持著高對比度與低明度。用近似中世紀聖像畫的色調,將瞬間轉化為永恆的記錄。


三、反傳統:他使用蛋彩畫這種經常出現於教堂中的傳統媒介,為荒野中死去的烏鴉繪製聖像。以極端虔誠的筆觸去描繪渺小而平凡的客體,在寫實的同時製造出一種超現實的張力。


他的另一幅著名作品《Christina Olson》,同樣懸掛於另一個展廳的牆壁中央。畫中的克里斯蒂娜·奥爾森(Christina Olson)是懷斯在緬因州長年往來的鄰居,與弟弟阿爾瓦羅(Alvaro Olson)生活在一起。她因神經肌肉疾病失去行走能力,終生以雙臂支撐身體在地面爬行。數十年間,懷斯不斷描繪姐弟二人與他們的生活空間,他們也已成為懷斯藝術世界最核心的精神座標之一。


在這幅畫作中,看似質樸的畫面暗藏著多層嵌套的幾何結構:底層的暗影之上,三個嵌套的梯形——木門、門上的陽光、門框。木門又與陽光一起,組成了一個近似長方形的中心結構。畫家將Christina安置在中心偏右的位置,畫她遠望。遠方的海風又迎面吹起她鬢角的髮絲,使人物的視線與畫外空間建立起微妙的聯繫。畫面的重心被層層框定,如同祭壇畫中逐層內收的空間秩序,使人物彷彿被置於一個近乎宗教性的凝視之中。這幅作品將人物、建築、植物景觀並置,以光影裝裱,展現出極具超越性的神聖與敘事深度。


這也正叩響了本次展覽的主題:境界(Boundaries or Windows)。門框、窗框、光影,它們在劃分空間,卻又在某種引力下讓空間彼此相連。窗戶是懷斯作品中最重要的意象。它是一個開放的邊界、臨界狀態。懷斯幾乎把所有看不見的東西——陽光、風、人物動作、生活狀態,甚至空間本身的呼吸,都藉由窗戶畫了出來:


在《Dormer Window》裏,他觀察陽光透過窗框打到牆上,又從玻璃外畫出幽靈一樣的光影輪廓;《Wind from the Sea》習作中,他將窗子上的紗簾想像成克里斯蒂娜的髮絲,讓它在海風中幻化為半透明的晶瑩流體;《Weather Side》裏,窗框的陰影投射在窗簾上,恍若枝椏的倒影落在潺潺的水面;《Breakfast at Olsons》則是另一種處理:夾在兩扇相對窗戶的光亮之間,有一抹忙碌的暗色人影,由此向上望去,便可看到天空上的炊煙,空寂之中留住了幾分生活的溫馨。


奥爾森姐弟去世後,懷斯的兩幅作品將「窗戶」的意象推向了形而上的終局。《Olson House》中,房子在大片大片雪的留白中成為一個固態靜物。窗戶都漆黑一片,唯有一處透出對面窗裏映著海面的餘光。《End of Olsons》裏,窗戶消失了。此時,邊界、交流都已走到終點。懷斯一生都在畫海風、畫海上的光,卻極少直白地描繪大海;這幅畫中,他平靜地描繪出了那片水域,那些不可言說之物——那些情緒、氛圍、靜默再也無法在空中游蕩,最終只能溶解在其中了。


懷斯另一個極具個人風格的特點是「空間」的在場與「人物」的缺席。與其直接描繪人物,懷斯經常不吝精細的筆觸刻畫窗戶、門、天花板,以及人物在生活留下的痕跡:妻子洗好的、在陽光下被風吹拂的床單;亮色牆壁前,裝在銀色小桶裏滿滿採好的藍莓;沒有模特,只搭著襯衫的椅子,沒有畫家的工作室……他似乎相信一切動態停止後,空氣、光線的餘韻中依然飽含真諦。


大概每個人都會很喜歡展廳盡頭的《Star Fish》。透過窗欞,畫家描繪著眺望遠方的妻子。遙遠的藍色,不知是海還是天際。窗框上擺放著兩顆小小的海星。


長期以來,懷斯常被理解為美國地方主義或寫實主義的重要代表;但此次展覽讓人更強烈地意識到,他真正反覆描繪的是「觀看」本身。縱觀所有展品,畫家似乎一直在重新安排觀看與介入現實的規則,建立一種屬於自己的、克制的秩序。幼年時期的病痛賦予了他極強的洞察力,使他僅憑幾筆高光、幾處留白,便能描繪出對象最核心的特徵。走向晚期,他開始畫浮冰、落葉,模糊存在與死亡的界限。自始至終,他都是那個熱情的觀察者、虔誠的描摹者,他的作品也成為了一扇扇窗,在白盒子裏,打開了無數條通往靜謐深處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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