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跨越的理解

散文 | by  彭慧瑜 | 2026-07-31

「買咗新錶喎。」同事的目光,落在我腕上的智能手錶,專注的眼神,彷彿正在計算手錶的價格,重新評量我的性格為人和背景;語氣如無糖果汁,酸溜溜的,讀不出是欣羨還是嫉妒。「呃,係啊。」我草草敷衍過去,在他指出更多觀察以前,急忙逃回自己的座位——那僅受辦公室禮儀保護,免受他人發問與注視的角落。


其實這情境早已在腦海上演過許多遍。決定戴上手錶外出的時候,我已料到好奇,與凝視,將從別人的瞳孔,投落自己身上。那是不可免的,在被資本支配的社會裏,物品的價值早已超越它的可用性,身上的衣服、飾物、個人用品,無一不是個人身分的象徵,鮮明地提示一個人的喜好、經濟狀況,乃至家庭背景;而一旦彼此的差異,從身上的物件得到彰顯,自身便不能免於他人的打量,以及由此而生的,格格不入的錯位之感。記得某次聚會,我拿出當時剛買的電話回覆訊息,原來活潑健談的友人就突然安靜了下來,目光在我的電話和手錶之間徘徊。他迷茫的神情告訴我,自己正在接受無聲的資產審查,一言一行皆為呈堂證供,作為彼此有多相同,或不同的指標。嘻哈打鬧中,對話突然轉了向,他們得出我是眾人中家境最富裕的人,也許就住在半山之類「離地」的地方。辯說的念頭在心裏膨脹,然而除了居住地點外,能作為反駁的證據甚為單薄,畢竟我家雖未至大富大貴,也算是小康,而且我不清楚他們對自己抱有怎樣的想像,更不清楚自己與想像之間的距離,只好繼續沉默,靜待話題熄滅。後來,他們如常與我攀談、玩鬧,由是我得出他們對我不含敵意的結論,調侃的口吻,也許只是折射他們眼中所見的差異;然而,腦袋意圖越過理性,把他們的目光與話語超譯成:你不屬於這裏。


於是我漸漸長出恐懼,戴手錶外出前總會猶豫再三,思量多少人的視線會被腕上的金屬吸引,又有多少人會因此生出疑惑,或討厭。父母送的飾物,儘管很美,卻通通被我打入冷宮,躺在黑漆漆的箱子裏不見天日,恐怕這一切,都顯得浮誇而惹人討厭。其實除了必需品,我就鮮少購物,一旦消費便動輒內疚好幾天;上一部電話用了三年,最後是因為屏幕破裂才迫不得已更換;好一段時日,只捨得買最便宜的飯,夏天不敢開冷氣超過兩小時,害怕花錢餵養慾望,會讓生活無以為繼——身邊的人都叫我不必如此,該善用資源,善待自己;但那些人愈是這麼說,愧疚的聲音便在耳蝸愈發膨脹:你不值得。


後來想到,自己僅僅是習慣節儉,習慣以「度縮」節約對自己的善意;但對許多人而言,節儉不只是一種習慣,而是在此城生活下去,必須的方式。那時我才懂了一點:也許我們真的不一樣。


最近讀了一本小說,故事圍繞一對出生於基層家庭的姊弟,二人努力考上名校後,發現身邊的同學經濟狀況都比自己優越,不少人補習、上興趣班,發展才藝,他們卻因家境拮据,無法花費額外的金錢提升學業成績,發展潛能。當我讀到,小說得出資源分配影響社會流動性,富裕的孩子能輕鬆取得優勢的結論,便不期然回想自己中學的時光——一放學就回家做功課溫習,同一課寫幾次筆記,數學幾何圖形的題目邊哭邊算,有一段日子甚至不吃午飯躲在圖書館溫習⋯⋯結果我的校內成績不俗,取得獎學金,最後更得償所願,入讀心儀的學系。我知道書中的文字,是對照現實的鏡子,當中的論述中肯而不容置辯;但還是感到不忿,總覺得「富裕」的標籤如同公因數,把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包括那些眼淚和沒有吃的午飯,乾乾淨淨地整除,沒有剩下一點,可供人欣賞或認同。


我仔細回顧從前讀書的時光,想起老師在假日回覆訊息,解答問題,備試期間批改自己額外做的考卷和練習⋯⋯能遇上如此用心的老師,絕對是自己的福分,而自己的成功,也必須歸功於他們。我幻想,假如家裏生活條件富足的前提被剝去,自己大概不會入讀自己的母校,而是會入讀「個個都係hea底鐵飯碗」的學校,終日對着「上堂唔教書,落堂更唔理你」的老屎忽,不得其解的課題,最後大概也不會得到解答。當我打開電話,看到從前無心向學,成績不盡人意的同學,竟也陸陸續續從城裏或外地的大學畢業,才發現成就確實可以用金錢堆砌,自己原來也多少買來了一些福分;至於所謂的付出或努力,不過是個幼稚的玩笑。


「有錢人的容錯率,往往比窮人來得高。」書裏的話困在腦內,揮之不去,而我站在文字的邊緣,找不到辯護的餘地。


曾有一個人,以不屑的嘴臉說:「其實你家裏生活無憂,你為何還是常常苦惱?你根本沒有受過社會的磨難,你的壓力與煩惱,沒有存在的必要。」那時,我彷彿看到他把掛滿鈔幣的手,往我的臉龐搧去,告訴我作為資本社會的既得利益者,沒有喊苦,或委屈的權利。我不知道如何告訴他,不是所有心結,都能用金錢解開,例如,認為自己甚麼都不值得的節儉,或隨年月滋長的,無法向父母提供同樣的生活條件的愧疚。那人的話很刺耳,但我知道,那是眾多聲音的化身。身處傾斜的世界,許多人從一開始就比我背負更多,而當原生家庭為我掙來較有優勢的起點,作為交換,我該繼續沉默,把發聲的空間,例如辯護或傾訴,留予那些原來就缺乏話語權的人。


當異樣的目光再度在我身上游移,儘管不適,我還是會保持緘默。不只因對方覺得我們不一樣——因為我們確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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