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妹要織頸巾呀?嗯。咁要搵呢款織針,搭呢邊啲粗毛冷喎,店員姨姨見思敏拿著一對織針後一面不知所措,瞥了自己一眼,便提醒她織頸巾需要準備哪些材料,推介她初學的話可以上YouTube看哪些織頸巾入門片。店內一室不溫不火,音樂反覆播送著一種歡快的情調,讓人忘掉外面的世界。後來跟同事聊八卦時,姨姨才笑,頭先有個妹重嚟買料織頸巾,真趣怪,而家啲冬天都唔凍嘅,有幾可要攬……換作平日她想必會繼續聊下去,但她見思敏爬樓梯走下來,就收起笑容,默然垂頭繼續點算,同事別過臉去望櫃檯對面的廣告螢幕。只是爬了幾層樓梯,後頸已一片汗濕,思敏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巾抹汗——焦灼的感覺,不全是源自走出中環後在大街遇見的烈日。思敏憶起跟亞傑攬過的那條情侶頸巾。
剛搬進亞傑的單位,思敏以為自己會想為安樂窩添置傢俬,一起逛過宜家,實惠,宜得利,還有旺角內街那些度身訂做的傢俬舖。梳化的確好坐,就係唔夠位。衣櫃,舊嘅未壞,又裝得落兩個人嘅衫。床,原本已經夠大。床頭櫃,唔係太大就係太細……用不著吵架,思敏都覺得沒有甚麼值得買,反正單位是租來的,到頭來難道要把傢俬搬來搬去,那麼費事費力?那裡要有的電器都有了,連風筒也有,她倒著眼於屋內的一些小佈置。洗頭水護髮素沐浴露擺在企缸底不美觀,為它們買一個掛牆架;刷水杯剃刀散落在洗手盤上骯髒,又為它們買一套掛牆架貼在鏡旁;紙巾盒衣架砧板……許多零碎的物件都換了新的,思敏總愛亞傑陪自己逛十二蚊店或家品店,有時會在貨架旁邊瞥見家裡以前擺著的那個款式,然後一手拿起它,一手拿起自己喜歡那款問亞傑,你覺得邊款好啲?嗯,差唔多啦。有時望見女友盯著自己噘嘴,他才仔細觀察分析,其實我覺得呢個好似好啲──無論是否思敏心儀的那款,她總若有所思似的應一句「係呀」,就把他選的那款放進籃裡。
門後一片灰濛,只見亞傑側臥在梳化,臉上映著電視的彩光。窗外對街單位亮著燈,她也忙住煮飯吧,思敏跟亞傑約定每逢禮拜日就喺屋企煮飯仔,對面那位在她眼中芝麻大的婦人呢,日日都要煮,煮的應該是亞傑中意的住家飯,甚麼蒸肉餅,豆豉炆雞,豬肉片炒芥蘭──思敏可不喜歡這些,她喜歡煎牛扒,整薯蓉沙律,煮卡邦尼意粉,間中煮一次照燒雞扒或和風牛肉。有時她想,日後自己會否變得像對面那位婦人那樣?亞傑的前度喜歡煮住家飯嗎?為何他那樣喜歡吃住家飯?平日出街食,去食小菜時,佢特別擦得,次次添飯又撈汁。想著想著,那鑊照燒汁焦了,她立即熄火,不停往手柄也變得熱燙的易潔鑊上澆水。你唔係煮照燒雞咩?係喎,我唔記得煮,煎雞扒唔好食咩?好食。幸好預先醃好雞扒。醬漬牢牢黏在鑊上,她一把丟掉,買過另一隻就算了;對待亞傑前度遺下的物件時,她也是這樣棄掉它們,換上屬於自己和亞傑的。
對街的單位亮著一盞微弱的光芒。思敏小時候睡不著就愛爬到窗前,張望外面那些發光的房間,邊細察裡面還未睡的人到底在做些甚麼事,邊想像他們倒下睡覺再醒來後是誰、將會到哪裡、去做些甚麼。那個婦人大概在燙衫補破衣吧,考生一年前起就亮著盞書檯燈開夜車,睡不著的老人總亮著一臉滿電視的花影。思敏從被窩溜出來,在飯桌上看影片織頸巾。只有睡房有窗通風,客廳陰冷卻侷促,儘管開了一把座地擺頭風扇,她隨著影片綑一會線,仍禁不著抽紙巾抹汗,鈎幾下針就抹幾下面,頭兩三排織得特別慢。之後摸熟了就發現僅是重重複複地綑和鈎,彷彿跟洗碗、剝蒜頭和塗指甲油一樣,做著做著,人就會放空。她每日織到考生關燈為止。有時她會忘掉為何要織一條頸巾替代亞傑前度織的那條,她還找了一團跟原版色澤差不多的灰藍色毛冷。
焦灼的感覺自那條頸巾而起,那好像是源自難以言喻的妒忌,但可能僅僅是一種不快。某個頗冷的冬日,當亞傑呵著氣,把那條情侶頸巾捆在思敏的頸上,繞了一個半圈後,剩下的垂在她左邊身,她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彷彿她仍是個局外人,雖然她知道亞傑一直以來都怕凍。或許是悶熱,那種翳住翳住的感覺並沒有自頸巾脫下來而散去,它不僅是胸罩裡的汗,還暗合著她多年來失眠夜半睡半醒從窗外遙望到的夜行人故事。當妳已經織到半米長時,發現對街有一個從前沒留意過的微亮的房間,妳倚窗想看看房間裡的人在做些甚麼,卻發現她跟妳一樣在織頸巾,妳看不清她豌豆大的模樣,她既像自己,又像亞傑的前度,又或根本誰都不像。
就嚟遲喇,床單滲滿濕汗,整個身體都像溶掉似的陷在床上,一身燙熱,思敏站不穩,整個人像著魔的宛若發燒,扭頭望見梳洗後準備上班的亞傑站在衣櫃前叫自己起床,衣櫃內仍藏著那條等待妳把它織完的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