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東不是西西。東東不是作家。
東東是我一個好友。這篇文章寫在他作為交換生出發前往清華大學之前。説實話,我沒有一絲不捨,只有一些難以名狀的念頭,自己也說不太清。我雜亂的思緒促使我在他離開香港之前用筆記錄下一些事:東東是一個特別的人,是一個和我特別不一樣的人。
最近我和一位中學同學回母校找中學老師吃飯。那位中學老師一如既往的關心我們兩人,飯桌上聊的天不外我們兩人的近況,相談甚歡。飯後,那位舊同學跟我說:「他對我的印象好像還停留在中六那陣子。」我大概明白他在説什麼。人是會變的,短至一秒,長至十年,人總是會變的。
我突然想,我對我身邊的人的記憶,是不是也停留在什麼時間了呢。我想起東東。是不是,偶爾,我對他的記憶會停留在2009年呢。
我和他念同一個幼兒園。我大概把什麼都忘掉了,一乾二淨。只有一張照片留了下來。小孩子都是這個摸樣吧,胖胖的,矮矮的。照片裏,我和他一起坐著,都在看同一本故事書。我和他不一樣的是,他在看書的内容,小手撫摸故事書裏的圖畫,笑得燦爛。也許不僅燦爛,那是無憂慮、發自内心的笑。照片裏,我則皺起了眉頭,小手抓起了厚厚的一頁,仔細的研究那一頁是不是有夾層,裏面會不會又有一頁?
那大概是我和他的分別吧。那大概也是,他和他現在的分別。
近兩年,我和東東總在閑時游泳。在泳池裏,當然也不止游泳,我倆常待在泳池側聊著聊著,忘了其實我們是來游泳的。自從他進了法律系之後,他便多了許多法律系學生特有的煩惱,例如什麼成績啊,實習啊,人脈啊……泳池便成為了他暢所欲言吐苦水的地方。當然,我們自也有認真游泳的時候。我特別喜歡他的蛙泳。他游起蛙泳來,水花沖天,水面上水花強度實在強於爆炸,可謂地動山搖,山崩地裂,天地為之撼動。
他游起蛙泳來,根本沒有望向前方的必要,因為誰都知道他來了,誰都懂得避開。就連最肌肉結實、身形壯健的大叔,聽見那宛如爆炸的聲音,看見水花濺起萬丈,也會退讓三分。由是,他儘管一往無前,便好了。
他會游到池邊,頭上來的時候,看見我一臉被他濺到的水。我笑了。他會問:「怎麼了?」我説:「你還好意思問?」有的時候,他也會笑起來。但只是有時候。
我想起中三那年,學校讓我和他錄製一個影片,分享幾本圖書,之後會放給全校師生觀賞。我和他選擇了用一個故事性的方式完成這個錄製,所以我們都要事先把對白打出來。為了方便起見,我和他共用了一個Google文件,讓我倆因應對方的對白寫自己的對白。
裏面的第一句,我打趣的寫道:「喂,東東……」剛好他也在線上。我瞧見他直接把東東這個稱呼刪了,換成自己的英文名字。
也對,這不是正經的稱呼,刪得對。只是我忽然覺得,他好像變成了2009年的照片裏,那皺起眉頭,小手抓起厚厚的一頁,仔細的研究那一頁是不是有夾層,裏面會不會又有一頁的那個我。
我耳邊又想起我那舊同學的話。
「他對我的印象好像還停留在中六那陣子。」
短至一秒,長至十六七年,人總是會變的。
最近和東東吃飯,吃了頓好的,算是我的「完sem飯」,也是他的「送別宴」。我糊裏糊塗不知説了些什麼笑話,他居然笑了。我想起了那張很久以前的照片裏,那小小的他,那大大的笑容。真的好像。
真的好像。
不對。簡直一模一樣。
待他從清華大學回來之後,我會再找他游泳。我期待看見他的水花。其實全力以赴,便又有何懼?儘管使勁踢吧,踢出萬丈水花。還記得嗎,就連那個最肌肉結實、身形壯健的大叔,就連那個最愁眉苦臉、區區寡歡的阿姨,就連那個曾是少年、被時間的激流冲刷淨盡的伯伯,聽見那震耳欲聾的聲音,看見全力踢出來的水花,也必須得退讓三分。
儘管一往無前,便好了。
這樣,是不是他便可以又回到最初的起點,回到十多年前,露出當初小小的他,大大的笑容?
東東不是西西。東東讀法律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