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某些情感、生活和身份的隨筆

散文 | by  苦橙蒿 | 2026-05-15

我打開從臺灣的讀墨購買的安妮埃爾諾的《沉淪》,用聽書一邊聽一邊散步一邊粗略地看那些文字。安妮埃爾諾的語言有一種力量,即在我看來它幾乎能說服即使最保守的人相信性解放、性無與倫比的價值、熱烈到昏聵地沉入一段段情感是多麼極具先鋒性的勇氣和坦然。以至於在當下這個人們一遍遍喊著「愛無能」的時代裡,讓我懷疑自己去選擇渴望一種開放式的酷兒柏拉圖是在逃避我對「愛」的渴求、讓我懷疑我的「無性戀」、「無浪漫傾向」是一種保守和缺失。


當然在另一方面,我當然會一次次帶有嘲諷意味地對別人說,如果你們把愛局限在「愛情」裡,而又給予「愛情」無限的義務和枷鎖,那麼你們的感情純粹陷在某種實際上脫離你們掌控的文化預製範疇裡,所以當然的,你們當然會「愛無能」;而事實上「愛」本身並不僅指「愛情」,也不僅僅是「友情」或者「親情」或由任何單一名詞構成,它可以是一種結合,也可以是一種難以現有言語表述的混合,一種純粹的混雜感受,總之當它和我們都處於流動的時候,「愛」當然就會開始具有能動性地流動起來。即使當然的,在這套兼具坦誠和防衛性的言語背後,我當然也會在「愛」中回避和膽怯,以或許另一種主流又非主流的形式。


同時每當我閱讀安妮·埃爾諾這類作者的文字,每當她們一次次提及性在關係裡狂亂的地位,每當有人說「關係是愛也是性」,我似乎一次次要掙扎在那些念頭裡:在那些原教旨般的無性戀者「我不理解你們」、「頭腦裡只會聯想圍繞到一件事情,真的很單一」的貶低與鄙夷,到「好的,但我在理解和不理解之間搖擺」、「我似乎因此被世界排擠到了一個次要、幾乎不存在的保守位置」、「我是否就是一個保守、羞恥於性的人」之類的表述之間,被迫選擇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是的這仿佛是一個存在性的位置問題。某些激進到保守的群體、性和浪漫愛困擾者將「無性」「無浪漫」被視為某種聖潔、完美,而在另一些解放性思潮下,這又仿佛是保守和不可靠的。畢竟在當代,聖潔和完美本身在某些時刻就意味著畸形和不可信。何況——的確不存在什麼「完美」。因為當把「性吸引」、「性喚起」、「性欲」等拆分開來、將「浪漫傾向」進行分解。我作為一個無性戀者和無浪漫傾向就會說,我是一個有很多性欲和性喚起、無主體傾向性幻想、有流動的色情癖好、看色情文字、對我愛的一些人會有生理上的想要肢體接觸的感官吸引需求的無性吸引、一個對浪漫愛作品有一定癖好的無浪漫傾向者——相信我,我對色情文字製品的癖好如果被公開,會令相當部分的感到不適,或者說至少相當的人無法接受它們被公開討論——以至於我不得不一次次質疑和困惑於我的存在性。


這點在我的疑似神經多樣性、性別困惑上也是一樣。似乎這些光譜帶給我的,更多不是強烈痛苦的質疑、羞恥、身體焦慮、明確的言語暴力(並非沒有)、甚至肢體暴力,而是無視。我的父母大概不太可能因為我自稱是「無性戀」「無浪漫傾向」,而難以接受地大鬧一場,或對我進行毆打、禁閉、斷絕來往。所以乍一聽,我好像並沒什麼特別激烈的煩惱,甚至像無病呻吟、享有安逸的位置。我也一貫將這些取向,視為似乎可以用以自我防禦的良好位置。但當我試圖出櫃的時候,這兩個詞彙卻噎在我的喉嚨裡;而當我勉強、飛快又虛弱地說出來之後,他們只認為我在說笑話。仿佛我的這一自稱,是根本不存在的。就像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夠酷一樣,沒有足夠明確的身體焦慮和性別困惑一樣,這是一種在我體內不斷自我攻擊的存在價值危機。


而置於整個互聯網輿論政治中,任何人好像都需要一個明確到具有烈性的位置,安放自己的存在,爭奪可見的價值。我有時會忍不住想,這世上的大多數問題,是否都可以歸結於一個個觀念性問題。

人們因為身份、社會、經歷,得出種種觀念;那麼歸根結底,是否一切都是觀念問題。


另一方面來說,在我發覺自己的酷兒身份之前,身份的確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批判的觀念。


記得我是在牆內疫情斷崖式放開後的全國大感染期間發覺了自己的無性吸引傾向。那時候我也感染了陽性,在高熱、一天的起碼一半以上的時間都悶在被子裡無力地發冷或者發汗地昏睡的狀態下,在自己當時較常發言的線上女權社群裡,偶然提起自己的某些困惑;在兩次被提醒了”Asexual”這個詞彙後,我用谷歌搜索,隨即陷入整理自己過去整個人生的頭腦風暴。那真是一段堪稱奇幻的經歷。


我那會的英文很不好,起初都沒有看懂對方提點的這個單詞的意思,在第二次被提醒後才複製去谷歌弄明白。又當時雖然高燒,但也許正因為病毒和高熱,又或許和我的長期精神狀況、我吃的精神類藥物有關,我的頭腦反而在睡夢也異常活躍,仿佛全身心無時不刻都在為自己解答身心靈深處的某些東西而努力。也是那個時候,我短暫地認為這就是最適合我的身體,它為我的運轉和生活做出的種種有意無意的配合令我驚奇而感動。會感動和熱愛於自己的身體,真是值得欣慰和紀念的難得經歷。


總之當我認識到我是無性戀者的時候,這個詞彙帶來的一種強烈的位置上的確定性,一度猛烈地填補了我的某些空洞。但這種確定性卻十分短暫,因為極其缺少的信息量和匱乏的解釋讓我再次陷入了一次次浪潮般的自我懷疑和搖擺。即使好不容易找到了更多資訊,開始瞭解到相關圖表、各種分類、酷兒敘述之後,我對自我的困惑也絲毫沒有減少。我一度幾乎看不下去任何和無性吸引相關的陳述,因為覺得自己一個也對應不上,這讓我更加混亂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另一方面,身份的變化給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對自身觀念的解放和對自己的一切進行探索的動力。是否一個人應該天然受到身份的痛苦、努力掙扎解放,而不是竟然因為身份的突然轉變,得益一般解放自己。可事實的確,我因為得到了一個明明是從身體深處挖掘而出,卻又仿佛天降一般的身份,開始徹底脫離我原先也想掙脫的傳統規則和道德的束縛。那些在我還認為自己是一個傳統異性戀身份下的女性的時候、我仿佛無論如何也破除不了束縛即使我想了許多許多,即使我那時候就認為我應該試圖去實踐開放式關係。但當我挖掘到那酷兒身份之後,一切卻似乎瞬間豁然開朗,我迅速揚棄了原先的一切。又或許正因如此,保住這個酷兒身份是如此重要,每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酷兒的瞬間,都如此焦慮不安。而每一個保留著自己異性戀身份卻如此先鋒的女性似乎都讓我的自我覺得羞恥。


我的生活目前只在大學臨近畢業的時期半正經地談過一次「戀愛」,之所以談的主要原因,幾乎不過是因為大學即將結束卻竟然還沒有過戀愛經驗而找了一個認為也許可以一試的人。這段關係在持續了幾個月後斷崖分手。那時候我對自己的身份還無知無覺,卻飽嘗了定義于傳統異性戀女性身份之下的煎熬。我仿佛時刻需要向自己的內心、向社會的要求做證明、比照別人的範式界定自己的應得和贏得、要向周圍人證明自己的被愛。而對方又的確是一個具有相當典型男子氣質的人。這讓我在之後的女權意識裡不斷代入理解那種普遍困境,直到我遠離中國的主流女權群體。逐漸重新審視當時的自己,在受到結構性傷害的同時,受到來自自身可笑的局限的傷害;傷害自己的同時,也讓對方和自己困惑。


無論如何我很慶倖在那段關係裡,我們都沒有那麼喜歡彼此,所以幾乎沒有任何親密接觸,連接吻都沒有,似乎只牽過手。甚至牽手在潛意識裡,也讓我排斥。就連對方的長相,我也並沒有想要記住。但後來我想,雖然自己對那位男友沒有什麼戀愛情感,但還是有過感情的。從不是「愛」也不是「戀愛」的角度而言,我喜歡過他。


而我目前唯一算是正經爆發過愛情荷爾蒙情感的對象,是在中學的時候對於一個同班的男同學。


大約兩年多前,我曾經在一次浪漫愛情結大爆發下找人人肉搜索過他的私人帳號。


事後,我審視我的「人肉」這一行為。我多少有點恐慌和害怕,因為我認可對方有比如起訴我的權利,儘管這在中國可能很難。也許出於一種藉口,我開始去想安妮埃爾諾的《嫉妒所未知的空白》、想起阿爾戈裡的一句話:「正義沒有座標,並不是一切的歸宿」,之類的話語。可也許這些不過是我的巧言令色而已。我是一個學歷糟糕,卻可以用如此多好聽的語言包裝自己的一切的人。


而學歷這類社會標準,是我在實施「人肉」、給對方發消息之後,浮現出來的、我真正想要解決的某些創傷和感受。


我在短途旅行中和那時的朋友見面,因為感覺朋友身邊有良好的關係網、感覺很棒的伴侶,不禁又喜歡朋友又簡直嫉妒他。同時隱隱地磕他和伴侶的關係、覺得他的伴侶很棒,還嫉妒他的伴侶有朋友這樣的人在一起、嫉妒他們談起的之前在POLY的相關經歷……總之我沒有注意過在朋友的美好言辭之外的些事情,於是在回家的途中,逐漸感到情感空虛……


我想,我原本大可以利用班級群聊,或是託認識的同學幫忙尋找那個男生——倘若我在中學時期的社交與校園經歷,能相對正常一點的話。可實際情況是,那位班主任曾經霸凌過我;在我眼裡,身邊的同學也都鄙視我。

再加上我那時候的社會化程度極低,甚至連一個社交帳號都沒有,根本沒有可以求助、聯繫的人。我也曾試著在QQ上搜到那個班級群,卻始終做不到屈膝,向身為群主的那位班主任申請入群。


糾結之後,我找了當時的一個朋友幫忙,冒充我去申請欄填寫我的名字。得到的回應是:「你是哪位,有什麼目的?」


我已經幾乎不記得當年的任何同學和老師的長相了,包括那個男生。但我記了多年的被霸淩經歷的主犯早已不記得我的存在,這帶給我不小的衝擊。


逼不得已,我帶著侵犯隱私的罪惡感、所謂「最後手段」的無奈,還有一絲也許能突兀地掌控到對方生活和情緒的隱秘快感,花錢透過網路購買了他的個人資訊,拿到了他的社交帳號。


人肉的那個人稱他「好看、帥氣、學歷不錯、優質」。那一刻我好像又一次進入了主流價值觀的評價體系世界。如果我是一個傳統異性戀女性,我應該萬萬不敢高攀,因為我是一個其貌不揚、學歷低等、沒有工作、一事無成的人。


這讓我又一次感受到:脫離社會傳統的某種自我優越、顛覆性的力量。所以我可以嗤之以鼻地諷刺他的長相奇怪,可以對他在公共社交帳號上發佈的帖子,得出和我的預想所差無幾的感想:「好蠢、好土的順直男」,甚至比我想像的更愚蠢。他在社交媒體上展現的實際言論,有一種落到實處的樸素的「蠢」。雖然中學時候的自己,喜歡的或許也就是這種土氣。


我給那個男生的帳號發消息,並遮遮掩掩地解釋自己並非打算發展那種感情。一周之後,我確定我不會得到回應了。恐怕在對方看來,我像一個突然冒出來心懷不軌的詭異、莫名其妙的人。至於於我而言,與其說是失落,不如說是丟臉,夾雜著一股憤懣。


從我片面的臆測而言,仿佛我們從同一個生活的節點離開;而他如願以償,得到了所謂主流的、相對值得得意的位置、感情、看起來相對優越的學歷——就像他中學的時候,所謂「野心勃勃地、功利地」夢寐的那樣。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因此,至少就當時的我所感受到的來說,和同學們一起,在老師的淫威和權威下屈服、沉默的他、他們,是和老師為同夥的、為了升學不顧一切的「垃圾」,是崇拜零和博弈的社會下的經典奇觀。我幾乎相信,當時大概率也喜歡上我的他,實則同樣地鄙視和不恥我。我認為這一切經歷,都導致了我的創傷和低價值感。之所以回頭找他,或許還抱著一些,想通過他報復和碾壓過去的意志。



我不得不可恥地想:如果我出生在一個沒有暴力的家庭,如果我是一個順應主流的人,是否就不會被霸淩,是否就能擁有那些良好的位置和經歷?同時,對於他這樣一個具體的個體,我是否是在用抽象的概念和對立,去刻意無視他身處的具體生活困難與困境,抹殺他和我的切際差異;反而將自己無限安放於受害者的完美位置與想像之中,肆意心生不滿……


從對他一浪又一浪的嫉妒和憤恨中,我理清:我實際上就是想要驚嚇對方。想像現在的我,是一個超越了過去、也超越了他那樣的人;所以我可以作為一個能驚嚇、牽引對方的存在,隨意地突然出現。因此可以說,這個人早已不再重要。我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對象,且事實上,根本不關心這個對象的具體內在。但我,被我原本認為可以輕視的對象無視了。



我想,哪怕查看到他的社交帳號網頁之前,我其實也早已不認為,自己會對現在的他產生什麼感情。我懷念的,是曾經那段糟糕青春期裡——屬於我自己的情愫與感受。並且在之後很長的時間裡,我都依憑當時的情感體會與直覺延伸,去看待「愛情」這件事。往後漫長的日子裡,我一直不斷用戀愛小說,填補自己當時未曾安放的心事與情感。


現在的我,依然會偶爾經歷浪漫愛情結這件事。我稱之為,一種不想實際長久實踐的、抽象浪漫愛衝動。伴隨著想要被討好,同時又想碾壓他人的欲望。


我會對不同的酷兒,產生流動的、無論抽象或是實質的「愛」,這種「愛」的對象,幾乎沒有什麼特定要求。但是當我的浪漫愛情結產生時,想像的對象幾乎向來都是男性。在社會既定範式裡,被好看的男性傾心奉獻,向來是大眾認可的一種勳章。


所以我會想要在線上尋找一個順直男,因為碾壓一個順直男,聽起來多麼具有道德正當性。何況我在尋求文字製品之外的偶爾實踐,依舊會選擇文字陪聊,或是小額打賞無名男主播、引對方主動搭話的付費方式。他們是一群的確幾乎都想引誘客戶無限上頭、持續付出的群體;而我付出了金錢,他們又從不避諱、也不願真正讓自己屈居下位。所以表面上看,我是在做一件多麼正當、顛覆權力位置的事,彷彿絲毫沒有考慮對方處境與心理的必要。


不過在給自己樹立冷漠人設、短暫透過文字互動體驗一種不健康浪漫氛圍的戰慄之外,就連觀賞電影裡的浪漫情節,我都需要多次暫停、分心,甚至直接略過。


最後,我想擁抱和親吻我的好友。我渴求好友的陪伴,裡面重疊了愛、依戀,以及需要一個最契合之人傾訴心事的孤獨。我們親吻時不伸舌頭,僅僅只是唇瓣相貼;緊緊相觸間,感官吸引或許會抵達頂點,我甚至可能生出撫摸對方私密處的衝動,但我們確實不會發生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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