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 by  悇愉 | 2026-05-01

或許回憶都不大可靠。在一個個如夢似真的場景裡,菲歐無法分別自己是夢見,還是曾經歷過種種死亡──擊斃、炸死、掉進深淵摔死、變做木乃伊後燻死、吃撐了肚皮鼓脹得一中彈就皮開肉綻而死……角色隨著搖桿又跑又跳,螢幕在他油亮的臉上恍若映出室內僅餘的光芒。死了,便又再按掣續命。不管是在商場內玩「月光寶盒」,還是以前在家裡玩「機王」NeoGeo,他每每玩到下水道一關,死掉十二次後就放棄。菲歐反覆走在同一條巷中,遇見送補給的留美,拯救一個個披頭散髮長相相似的戰俘,再接下他們送的鎗與手雷,然後就死在血泊,然後就醒來……繼續重複看不見結局的一切。


你都鍾意打機!每次知道家晴也會玩電子遊戲,提起一些經典遊戲她都能聊上幾句時,男人們都彷彿變回一群男孩,總是既驚又喜地盯著她,視她作兄弟,跟她聊過天南地北。你有無玩過第一代Biohazard?有,有得揀男女,古堡係秘密生化基地嗰代,save要搵部打字機同嗰嚿墨盒㗎嘛……街霸二呢?嗯,有玩過呀,鐘意用春麗,踢百烈腳,埋身撻人,爆機睇到佢原來係為父報仇……雖然聊得頭頭是道,可是家晴其實看得多、玩得少,也許正是因為看得多,輪到她玩時,把握到基本操控按法,就能利落的一路通關,更多時候是在Player2的位置協助啊哥和朋友打爆機,這些她都不曾告訴過他們。


下班回家時,家晴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沒入已成了死場的好景。雖是後腦勺秃了一塊,整個人比以前胖了兩個碼,走在人影幢幢的彌敦道上好像跟一般中年男人無異,但熟悉終究熟悉。她督定自己是認識他的,便尾隨他來到遊戲碟鋪的試玩區。當家晴聞到那陣由翳焗滋生出的汗酸,瞥見到那個胖子的側面就想起他的名字,是馬可,她記得啊哥是這樣叫他的。


她憶起從前馬可的家。起先是走廊盡頭亮著幾盞茄紅的小燈,燈照著一角神檯,檯上擺著幾塊棗色底金漆字的神主牌和香燭。接著是逼窄的客廳內,充斥著一室汗的腥騷,脫皮二人梳化在有窗的一端,大牛龜和偶然浮現鬼影的電視一左一右放在另一端;吃飯時會在中央翻出一張摺檯並在上面鋪上報紙;地櫃橫寬,亂中有序的散放著遊戲機、卡帶與光碟。家晴猶記得讀小學時每日放學都跟啊哥、馬可和其他幾個記不起他們名字的傢夥來馬可家打機。


啊哥和馬可坐梳化玩紅白機打孖寶兄弟,玩MD打街霸二一面猙獰地在十字掣上戳波,捏著搖桿用NeoGeo打越南大戰,拿著PlayStation遙控拇指緊張地在十字掣上滑動打開生化危機中一道道或會迎來喪屍的門。馬可爸做夜冷舖,每次馬可考到好成績,他都會從舖頭撿一些遊戲機和遊戲買回來奬勵他。啊哥說這變相讓馬可不會有零用錢。於是馬可會暫租一部黑白和一部彩色的Game Boy,給其他傢夥借玩賺零用錢。


半個鐘兩蚊,一個鐘三蚊。咁個半鐘呢?咪五蚊囉。兩個鐘呢──乜你咁豬㗎,六蚊,都唔似你啊哥嘅。馬可總要家晴計時,每半個鐘報時一次,她比啊哥和馬可他們小兩歲半,那時還未學會看鐘,只記得啊哥和馬可都教過自己,唔長唔短嗰支針,每走半個圈,就係半個鐘。她報時記錄,許是為了可以旁觀啊哥跟馬可一起打機,自己做完功課後又沒有人租那部黑白Game Boy的話就可以免費借來玩俄羅斯方塊,還有一杯剛泡好又香又甜的越南咖啡。味道像極了擺在年盒內媽媽從印尼舖買來的咖啡糖;馬可媽不時會端來熱得冒起煙來的咖啡,韌熨韌熨,愛吹涼哦,邊告訴他們要待到溫熱才可以喝,邊為他們送上用不同款式的杯盛著的咖啡。聽說馬可媽是越南難民,懂得家晴媽媽的客家話,還有那些傳說中電視曾播過一連串咒語似的「北漏洞拉」。她愛定時定候開那部會浮現鬼影的電視入神地看新聞,遊戲主機都得駁到大牛龜電視上讓路。


有時馬可會邀請家晴替去了廁所的家希陪自己玩,通常都是打NeoGeo的越南大戰2。儘管那裡不再是機舖,可是死得多要按「投幣」續命仍然是一件瘀事。她留意到每次啊哥都會借尿遁中途離場,要她代玩,大概是他自知玩得水皮吧。不然,原先每人五個幣,現在又怎會出現十秒倒數出局畫面,而且續命後僅剩下兩個幣呢?還只是打到火車那關中段而已。儘管家晴看穿了仍樂意陪馬可玩,始終難得輪到她哩。馬可總愛用馬可,家希偏愛用塔馬,而家晴則只會用菲歐。她記得在馬可爸下逐客令,以後不可以再來馬可家之前,他們頂多玩到下水道一關就被那隻可惡的潛艇打得不斷陣亡不斷倒數不斷「投幣」續命。咪玩喇,食飯喇。每次不是馬可爸制止馬可繼續玩下去,就是媽媽下班來接家希和家晴回家。記憶就停滯在那一幕戰況。


家晴喜歡玩電子遊戲,更著迷於追看遊戲中的故事,即便她大抵都知道,那些故事通常是後來為了讓續集扣連前作而杜撰出來的。未能看到越南大戰2的結局,是一個她忘掉了的小遺憾,直至遇見那個頗像馬可的胖子,她才想起這一切。胖子正在那臺「月光寶盒」前操控著菲歐獨自通關。介唔介意,同我一齊玩?


畫面暫停,菲歐雙手托著木地板坐下歇息。它在計分,菲歐沒能拯救到任何戰俘。他剛擊倒了木乃伊和巨型機械鉗。好,你都鍾意玩越南大戰?嗯,難得依度有。家晴走到胖子旁,他教她怎樣按「投幣」,怎樣在六個掣中找出ABC掣。她投幣後選了馬可。係吖,你以前玩過?胖子寒暄說。嗯,不過未打爆過。我都係,希望陣間睇到結局。


家晴記得最後一次上馬可家剛好是考完第三次呈分試之後的事,那時啊哥跟馬可已不再念同一所學校。馬可讀官校,但他每月都會找她和家希,像以前那樣上他家打機,之後再去吃飯。吃的不再是馬可媽煮的菜,她再聞不到那陣咖啡香。啊媽去咗返工,我哋出街食,我請。他們想馬可終於有零用錢了,而且不用再靠租借那幾部按鍵鬆散機殼黏手霉爛的Game Boy賺錢。那次馬可約家希和家晴上他家,是為了兌現「等我夠錢買Final Fantasy VII,再叫你嚟玩」這個承諾,雖然他們都未玩過Final Fantasy,只是逛好景時在遊戲碟鋪的螢幕內看過一些遊戲畫面,就覺得好似幾好玩。


夜空星光驟變成女孩面前的花火,她右手手臂掛著一隻籃,碎步從小巷走到大街。畫面逐漸拉遠至俯視那一個環形城市並顯示出「Final Fantasy VII」的字樣,接著又淡出,畫面邊逐漸放大至那城市中的火車站,邊跳接到火車行駛、靠站的特寫。當馬可操控那個金髮少年提著大刀與兩位湖水藍色的士兵對峙,在掛著「非常事態」牌的月台輪流戰鬥時,馬可爸氣沖沖拉閘開門進來。馬可嚇得匆匆按下取碟掣,蓋一翹起就拿下那隻碟,電視一片漆黑。你哋唔好再嚟。馬可爸沒有解釋原因,家晴感覺他的話跟他望著自己和啊哥的眼神一樣銳利,那是一種瞪著慣犯認為他們應自己知自己事的神態,可是她不懂他們做錯了些甚麼──不久後,她又從誤會自己是扒手的士多老闆眼中再度遇見那樣的眼神。啊哥跟她一面茫然又無奈地離開,之後就再沒去過馬可家了,只是有時會在好景的二手舖碰見馬可媽,她抽著一隻紅白藍膠袋,好像準備賣掉些甚麼,又到兌換店跟店員討價還價,像極了媽媽買菜和寄錢時的模樣。


咦,打咁耐,個final boss係一隻飛碟。我都無諗過會係咁。家晴跟胖子一起邊嘲笑這麼俗套的結局,邊操縱著馬可和菲歐舉鎗,對抗滿天載著外星人的小飛碟和只見到它底部的大飛船。或許讓他們發笑的是那個期待看到結局的自己,還有那份屬於過去的童真。外星人背叛了摩登將軍和叛軍,人類便不再分敵我,一致鎗口對外,合力舉鎗射飛碟和飛船底部,叛軍士兵送來坦克車,家晴隨即擺搖捍按A掣讓馬可駕駛它向飛船發炮;胖子斷續地撳B掣和C掣,讓站在階梯的菲歐跳起,再向飛碟群投手雷,又擺動搖桿,避開外星人的功勢。


最後有隻叛軍戰鬥機飛向飛船底部的排氣口。馬可、菲歐和眾士兵們仰視著飛船破損得不得不撤退。被綁在鐵板上的摩登將軍從飛船掉了下來。在「MISSION ALL OVER」的畫面中,胖子和家晴分別留下「MAR」及「FIO」兩個名字。家晴獲得較高分數,所以「FIO」旁邊有「1ST」的字樣。好在有你同我雙打,唔係自己一個打,都唔知要死幾多次。大家咁話,你叫Marco?在家晴想這樣說之前,遊戲碟鋪老闆走了出來,瞪向他們,咁鍾意玩,就買部返屋企玩嘛,好抵玩,一部機過千隻Game……老闆見他們尷尬地往不同出口離開,就拉下鐵閘,一切彷彿又遁入一片螢幕沒有光亮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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