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仁《唐滌生創作傳奇（增訂版）》余少華序——〈唐滌生創作傳奇的啟發〉

於香港二十世紀文化而言，唐滌生先生（1917—1959）於粵劇的貢獻及地位早有公論。其畢生忠於創作，致力提高香港粵劇的水平，纍纍碩果在今日香港及海外仍不斷發出光芒。以香港功利社會的說法是，唐氏的作品在市場上仍然是未被下架的「熱賣品」。「仙鳳鳴劇團」（任、白）的三大名劇《帝女花》、《紫釵記》及《再世紅梅記》與何非凡的《雙仙拜月亭》的鐳射光碟尚在流通，可惜其出版機構娛樂唱片公司已不再運作！而唐氏其他作品如《西樓錯夢》、《牡丹亭驚夢》、《蝶影紅梨記》等劇，現仍為本地及國內劇團所搬演，且歷演不衰。唐滌生於香港粵劇何等重要？不用余鸚鵡學舌，讀者細讀本書便一目了然。

一般人對唐滌生的認識，多止於「仙鳳鳴」的戲寶，或報章、流行雜誌的追憶與懷念。唐滌生先生的作品在其逝世半個世紀後，仍能在粵劇劇目的汪洋大海中脫穎而出，且閃耀奪目。於香港粵劇而言，實舉足輕重。今日我們不能不全面審視唐氏成名前所經歷的種種，了解他如何從一個為馮志芬、麥嘯霞、容寶鈿等名編劇家抄寫劇本的「後生」，發展到為薛覺先、何非凡、新馬師曾、任劍輝、芳艷芬、紅線女、白雪仙、吳君麗等一眾文武生及花旦度身撰曲、寫劇本的名編劇家（見本書第二章）。這部《唐滌生創作傳奇》正正為讀者提供了一個較全面的歷史視角，為「仙鳳鳴」之前的唐滌生及當時各戲班、老倌和粵劇環境作出可靠及清晰的描述。

於電影，唐滌生先生亦為導演及編劇。他曾在上海白鶴美術專科學校受訓，與香港國語電影導演李翰祥和胡金銓有着十分相似的藝術背景，故其舞台設計十分講究。若細讀他在劇本中的種種要求，就會了解他除了是劇作家外，實相當於今天在唱片、電影及舞台表演常見的「製作人」或「監製」（producer）。唐先生多才多藝，其書法及為粵劇與電影所作的插圖，年前曾在香港文化博物館展覽，這方面應有專家研究。個人認為，唐先生不單是一個能撰曲、擅編劇的開戲師爺，他最終的個人定位是「作者」。在其最後的劇本《再世紅梅記》（1959）中，唐先生曾三次以「作者」自居，並親自繪圖指示。以下均見於該劇的「佈景說明」（下間線為筆者所加）：

……此景因別緻之故，說明頗難理解，作者有圖供參考（底景紅日正破雲而上）。﹝第二場〈折梅巧遇〉﹞

……以往粵班之廳堂，多是五彩繽紛，庸俗不堪。故此作者特設此景草圖，欲一洗既往塵俗之氣。﹝第三場〈倩女裝瘋〉﹞

……此景作者擬定圖式。煩慶祥照圖設計。﹝第六場〈蕉窗魂合〉；按：「慶祥」是負責「仙鳳鳴劇團」舞台佈景的陳慶祥。﹞

粵劇觀眾及讀者一直被唐氏優美的曲文或唱詞迷倒，錯過了他精心撰寫的「佈景說明」，實即「演出指引」；其中不少讀來猶如一篇意境清幽的雋永古文小品。就以《帝女花》第四場〈庵遇〉一折的舞台佈景說明為例：

（維摩庵內景連外景）

（旋轉舞台。開幕時雜邊維摩庵。莊嚴肅穆。快雪初晴。桃花三五。遠景皇城。）（衣邊殘橋積雪。轉景後有立體觀音塑像。金童玉女相伴。爐煙繞繞。肅穆處尚帶清淒景象。）（牌子頭一句作上句起幕）（遠寺疏鐘。風聲凜冽。桃花片片飛。）（長平（道姑身）挑舊破竹籃。背塵拂上介。起唱小曲〈雪中燕〉。）

孤清清，路靜靜……

唐先生就是用其優雅並帶動態畫面的筆觸，引導當劇者唱出隱世於維摩庵的長平公主思潮起伏前的孤寂與平靜：「心好似月掛銀河靜，身好似夜鬼誰能認……」

本書把唐先生四百多個劇本的靈感來源歸納為九類：

「九個繆思」。余對其中一類「翻炒舊作」，即今日所謂「二次創作」最感興趣。在劇目上改編唐宋傳奇、宋元雜劇；在音樂上粵化原來唱官話的「大調」如〈貴妃醉酒〉（〈樹盟〉）及〈秋江哭別〉（〈庵遇〉）；把樸拙的〈妝台秋思〉轉化為殉國殉情前的深情絕唱（〈香夭〉）；把江南琵琶曲〈潯陽夜月〉的絲竹版〈春江花月夜〉改編成〈劍合釵圓〉；把潮州名曲〈寒鴉戲水〉化為〈芸娘〉的小曲（「偷偷痛哭失聲……」），及把潮、客箏曲〈蕉窗夜雨〉變為〈觀柳還琴〉，以上種種，均是唐先生化通俗、古舊及外來（非粵）元素為神奇的「二次創作」。他點石成金，把它們都變成了香港粵劇經典！這就是中國文學、音樂及戲曲一貫以來通用的創作手法。唐先生「翻炒自己」成功的極致，個人認為是把《牡丹亭驚夢》的〈幽媾〉重寫作《再世紅梅記》的〈脫阱救裴〉。更具體地說，是把〈倩女魂〉再生，成了〈未生怨〉。無論意念、場景、氣氛、遣詞用字及旋律（朱毅剛師傅的傑作），均有跡可尋。但再生的意境及整體效果清新可喜，並沿着同一氛圍，帶出一段集歌、舞、樂於一體，長達十四分鐘的〈霓裳羽衣十八拍〉（「莫非你驟借雲煙駕霧來……」）的一手創作！

在其作品中，唐先生處處流露早年在中國內地受教育、受戰火流離孕育出來的中國歷史人文情懷與想像。當馬師曾、紅線女在廣州正經歷文革前的反右運動和戲曲改革之際，唐先生與香港粵劇黃金時期的頂尖粵劇演員，卻在香港英國殖民政府治下極鮮有之歷史文化空隙中，出色地展現了他們的才華。余相信是香港五十年代的獨特文化環境使然。這就是本書結論中的「第十位繆思」：「對唐氏創作有更深啟發的第十位繆思是他既曾被戰亂、生離、死別所洗禮，而又在戰後的香港享受到高程度的創作自由」。旨哉斯言！這部《唐滌生創作傳奇》肯定可讓關心香港粵劇及唐滌生先生創作的讀者，對其人及其時代有更深入的了解。

本書共六章，（註1）前四章為唐氏的「創作傳奇」，第五章為唐氏對粵劇及各有關方面的語錄，共一百一十七條。讓資料說話。作者用唐氏自己的話語來交代其人其事的意圖，彰彰甚明。第六章結論為作者對唐氏一生成就的總評。

唐滌生先生在中國文學、戲曲及香港粵劇絕對是一個異數，亦是一個傳奇！陳教授面對如此豐富及傳奇的精彩資料，仍恪守學者的嚴謹，為讀者提供書中人物（多聞而不知者）的資料，讀來猶如「唐滌生百科全書」，實勞苦功高！於此，忽發奇想：能用上太史公寫列傳，或唐滌生天馬行空的筆觸與角度，去二次創作《唐滌生傳奇》的最佳人選，應陳教授莫屬！猜想此亦是他在書寫過程中不斷面對的誘惑。

我等立足當今學術界，免不了要用西方通用的英語發表成果。陳教授在參與這個行內必要之「遊戲」的同時，仍持之以恆用中文發表有關粵劇研究的書籍與論文，極不容易。他不單身體力行，並帶動一眾門生，於香港粵劇音樂研究，已交出了亮麗的成績。自陳教授離港移民英國威爾斯至今，本港大學音樂系的粵劇研究與教學一落千丈，確沉寂了好一陣子。這部《唐滌生創作傳奇》是其多年潛心研究的成果，放諸其過去香港粵劇研究豐厚的業績，可說是陳氏重出江湖的頭一炮，也許是他壓卷巨著的開篇。作為香港音樂文化研究的一份子，為唐滌生先生的傳奇寫上幾句話，余義不容辭。惟出版時間逼迫，不免草草！

註1：增訂版有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