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劉燕萍《唐滌生粵劇研析》書摘——〈愛情與叛逆——論《牡丹亭驚夢》〉（節錄）

唐滌生編《牡丹亭驚夢》（1956），改編自湯顯祖《還魂記》（《牡丹亭》）（1598）。（注1）《牡丹亭驚夢》（1956）劇本收錄在葉紹德編撰《唐滌生戲曲欣賞》（1986）（下稱葉本），（注2）及張敏慧校訂《唐滌生戲曲欣賞》（2015）（下稱泥印本）。（注3）本文討論所用引文，皆依泥印本。《牡丹亭驚夢》（1956）一劇，涉及由夢會至死亡及回生的超自然情節，造就「出生入死」、起死回生的非凡愛情。杜麗娘和柳夢梅更具備叛逆精神，突破禮教、門第，造就自己的命運。

一、愛情

1.夢

《牡丹亭驚夢》（1956）中，麗娘與夢梅之愛，都是由爭取得來的。夢在劇中是種不由自主超自然的「軟性爭取」。這個爭取卻又非常合符麗娘的心理需求：渴求自主的愛情。湯顯祖〈復甘義麓〉言：「因情成夢。」（注4）有此情方有此夢，這就是「夢生於情」之義（湯顯祖〈赴師生夢作〉）。（注5）湯劇《還魂記》（《牡丹亭》）〈題詞〉：「夢中之情，何必非真。」（注6）夢中感情，也是真情。夢是手段，情是主旨。（注7）

「夢生於情」，麗娘有被壓抑的愛情欲求；夢將現實中的不可能變為可能。現實中的麗娘，不用說追求愛情，連接觸異性的機會也沒有。麗娘剖白內心感覺：「十二載守樓東，（注8）長在花蔭課女紅，簾阻秋波，未睹兒郎面。寂寞倚薰櫳。」（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76。）宅園猶如一個大囚籠，阻絕社交接觸，麗娘用「寂寞」來形容儼然被囚的生活。她的老師陳最良也形容未曾目睹過麗娘的笑臉（頁169）。春霖，在唐劇《牡丹亭驚夢》（1956）中是麗娘的表兄，這個角色沒出現在湯劇《還魂記》（《牡丹亭》）中。縱使身為表兄，春霖也在被阻見麗娘之列。表兄求見，父親杜寶「示意春香阻止，莫使春霖太貼近麗娘」（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69）。這兩句為葉本所刪的句子，很能體現來自杜寶向女兒施加的禮教之防：嚴禁麗娘接觸異性。杜寶誤以為春霖入園見了麗娘，竟然打了他「三巴掌」（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83—184）。杜寶就是嚴守禮教的家長，他就是禮教的代表：「廿載登科勤檢點。白頭執禮也從嚴」（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70）。這兩句被葉本所刪之言，代表杜寶對禮教的執着。他選擇陳最良為女兒之師，就是因為他年紀老邁，較為「安全」。最良教授《詩經．關雎》，也被杜寶認為「把春心搗亂」（頁167）。此句為葉本所刪，卻引證杜寶對女兒的壓制。連課程上可能引動「春心」的詩句也在被禁之列，因為杜寶認為「有女只求名節顯」，「冰心莫被春風佔」（頁170）。麗娘被父親禁止接觸異性，禁讀可能引起「春風」的詩句，目的為求女兒保「冰心」，存名節。麗娘在青春十八之歲，（注9）一切自然情感和欲望均被禁止，內心的壓抑便極為強烈。

「因情成夢」，被壓抑的愛情欲求在夢中實現。榮格認為夢表現了人類潛意識中的情意結。（注10）被壓抑的欲望在夢中得以釋放。麗娘便在夢中遇見了愛情，與夢梅一見鍾情，甫見面便「覺梅俊美」（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74），被深深吸引。夢梅亦言「忽睹仙姬立梅前」，「風飄劉阮上銀蟾」（頁173）。這段為葉本所刪的表白，展示夢梅一見麗娘已着迷；自言彷似劉、阮遇仙。劉晨、阮肇故事，出自《幽明錄》。（注11）二人入天台山遇仙女，在仙鄉中「留半年」，歸鄉「已十世矣」。（注12）夢梅如遇仙；夢中的麗娘亦得以擺脫現實中禁與異性接觸的禮教拘束，遇上鍾情之人。

夢，最震撼之處在於釋放現實中被禁止的情慾。性，在夢中是一個重要環節：現實中杜寶要女兒保「冰心」的拘檢不復存在，麗娘和夢梅在夢中合歡，產生靈欲一致的愛情。《牡丹亭驚夢》（1956）有關性的描寫用暗示，並不顯露。夢梅求合歡，以動作示意：「共你情結牡丹緣，小生偷偷把翠袖牽。」（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76。）牽衣袖成為強烈的暗示性動作。有趣的是麗娘的意願亦是以動作表示：口中雖問夢梅要往哪兒去，「口雖如此，步已隨行」（頁177）。葉本刪去「口雖如此」四字，但此四字卻十分精彩，盡現麗娘的口是心非。對合歡的暗示，麗娘沒明確的語言肯定，但行動上已給予確認的答案：「步已隨行」。巴特所言的行動語碼，動作引發情節的推展。（注13）麗娘的「隨行」動作，乃對夢梅求歡之反應。「隨行」成為一個重要的行動語碼，推展了合枕的情節。夢梅「拖着麗娘袖」，「繞過了芍藥欄邊」，踏遍了花阡（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77）。男主角牽女主角往「花間深處」（頁177）的行動語碼，暗示了二人的合歡。唐滌生沒明寫夢中之性，只用比喻展示二人的親密關係：「寵柳嬌花」（頁178）。用愛柳、愛花之喻，寫麗娘、夢梅共枕的性愛。

唐劇《牡丹亭驚夢》（1956）與湯劇《還魂記》（《牡丹亭》）相比，後者的描寫顯得更為大膽。「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寫寬衣解帶。「將奴摟抱去牡丹亭畔」，「共成雲雨之歡」，明言魚水之歡（第十齣〈驚夢〉）。「把膩乳微搓，酥胸汗帖，細腰春鎖」，細緻描繪了歡洽的動作（第三十齣〈懽撓〉）。《牡丹亭驚夢》（1956）比《還魂記》（《牡丹亭》）晚三百多年，但1956年的《牡丹亭驚夢》則較《還魂記》（《牡丹亭》）為保守。（注14）編劇家也要迎合觀眾的要求，符合他們的期待視野。期待視野指讀者在閱讀前，對作品的定性期待。（注15）上世紀五十年代，（注16）粵劇觀眾以女性為主，傾向於保守。當時雖非封建世代，也可自由戀愛，卻非普遍接受婚前性行為。唐劇《牡丹亭驚夢》（1956），只用暗示而非明示寫性，不超越觀眾的期待便可以理解了。至於湯劇《還魂記》（《牡丹亭》），描寫婚前之性更為顯露，作用則以情反抗滅人欲的理學（見本文「復活」一節有關「情至」的討論）。夢中之情、夢中之性，便展現了麗娘在現實中被壓抑的愛欲追求。夢，不屬於硬對壘，而是「軟性」的對自主愛情之追求。

注1：本文所用引文為湯顯祖，《還魂記》（《牡丹亭》），刊於章培恒主編：《四庫家藏六十種曲》（三）（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齣目及注釋參考《還魂記》，刊於毛晉輯：《六十種曲120卷》（明末毛氏汲古閣刻本）（北京：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2011）；湯顯祖著，徐朔方、楊笑梅校注：《牡丹亭》（香港：中華書局，1976），頁282。

注2：葉紹德編著：《唐滌生戲曲欣賞》（香港：香港周刊出版社有限公司，1986）。

注3：葉紹德編撰，張敏慧校訂：《唐滌生戲曲欣賞》（一）（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5）。

注4：湯顯祖：〈復甘義麓〉，刊於湯顯祖：《湯顯祖集》（原中華書局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1973），第四十七卷，頁1367。

注5：湯顯祖：〈赴師生夢作〉，刊於《湯顯祖集》，第八卷《玉茗堂詩》之三，頁244。

注6：湯劇《還魂記》（《牡丹亭》）〈題詞〉，刊於徐朔方、楊笑梅校注：《牡丹亭》，頁1。

注7：郭小男：〈摯情與夢幻〉，《上海戲劇》，1999（10），頁7。

注8：春霖言：「姨丈禮教莊嚴，從麗娘十二歲起，就不准與兒郎見面。」（泥印本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64。）麗娘自言「十二載守樓東」（泥印本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76），這裏該是指十二歲而非十二載，此句該是「十二『歲』守樓東」，而非「十二『載』守樓東」。杜寶言女兒今年「十八歲」（泥印本第一場〈游園驚夢〉，頁166）。麗娘當時十八歲，共有六年而非十二年沒見過除父親和老師以外的男子。

注9：唐劇《牡丹亭驚夢》（1956）泥印本第一場〈游園驚夢〉，杜寶說麗娘今年「十八歲」，頁166。湯劇《還魂記》（牡丹亭），麗娘自言「奴年二八」，芳齡十六歲（第二十八齣〈幽媾〉）。

注10：C. G. Jung authored, R. F. Hull translated, Dream, in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 G. Jung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4), pp.73-77.

注11：劉晨、阮肇故事，出自《幽明錄》，參考劉世德主編：《中國古代小說百科全書》（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頁700—701。

注12：劉晨、阮肇故事，見〈天台二女〉，載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北京：中華書局，1961），卷六十一，頁383。《太平廣記》錄此故事出處為《神仙記》，明鈔本作出《搜神記》。

注13：Roland Barthes authored, Richard Millers translated, S/Z (New York: The Noonday Press, 1974), pp.18-20.

注14：據1950年《香港年鑑》載：粵劇觀眾百分之八十五為女性。見《香港年鑑》第二回（香港：華僑日報，1950），頁110。

注15：Hans Robert Jauss authored, Timothy Bathi translated, Towards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2), pp.24-25.

注16：五十年代被視為香港粵劇史上「當代粵劇」之始，當代粵劇：1950至今。參考陳守仁：《香港粵劇簡史——社會文化變遷中的聲腔、劇目、藝人》（香港：三聯書店，2024），頁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