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nd did the Countenance Divine,
Shine forth upon our clouded hills?
And was Jerusalem builded here,
Among these dark Satanic Mills?
———Jerusalem, William Blake
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作為一名英國人,亦作為美國荷里活頂級導演之一,不知他的耳邊是否偶有響起 Jerusalem 這首「民間國歌」?當William Blake寫下上述矛盾而頗具爭議性的詩句時,他與其說是提出疑問,不如說是引出兩層間離式倒置。耶路撒冷被投射為終點的聖地。撒旦的工廠則被視為魔鬼和墮落的象徵。但問題的核心從來不是耶路撒冷,而是撒旦的工場——一個長久生產否定性(negation)的場所。這是第一層間離式倒置。由此可以延伸出第二層倒置:地獄不是天國的對立。地獄正是天國之映射,因為天國的觀念就是地獄的症候。
正是在這種思維的「倒樹蔥」之中,觀眾方能找到觀看《奧德賽》這部電影的合適姿態。敘事的核心不是奧德修斯的返鄉,亦非英雄的史詩,而是在邊緣處的否定力量如何運作。這些否定力量被壓抑、被排斥、被標記為他者,故它們終將如幽靈般回歸,並攪亂中心。
外來的鑰匙從內開門,入侵的主體
基斯杜化·路蘭的鏡頭移動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宣告:鏡頭與不同面孔慢慢拉近,每一次聚焦都是一種入侵。
入侵的鑰匙是什麼? 進入特洛伊(Troy)城門的是木馬——這是奧德修斯的詭計。他足智多謀,之後卻發現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各邦的入侵者是海上民族,即被標記為「外人」的群體,然而他們真的是外人嗎?他們在外侵略,是本邦公民的變異;他們誕生於社會結構的裂縫,是共同體自身的恐懼和慾望的幽靈。至於佔據伊塔卡(Ithaca)宮殿的求婚者,他們以客人的身份覬覦主人的位置,把主人的財富當作自己的筵席,將主人的妻子視為自己的獵物。這些貪婪者來自秩序的盲區。入侵者闖入的視野不是中性而無害的,而是一種暴力——使隱形的夜間律法成為其「看得見的手」。木馬屠城者終將被自己的詭計反噬,海上民族終將發現自己來自城邦內部,求婚者終將面對歸來的幽靈。侵略他人,就是侵略自己。作為結構崩塌與再生的必然,特洛伊發生之事將會在各個城邦重演。
這也說明為什麼《奧德賽》的核心問題不是戰爭,而是內外之別。戰爭只是政治問題的延伸,內外之別才是主權者的根本結構——它需要外部來定義內部,需要他者來確立自身。當這個邊界開始模糊,比如當外人來自內部、當客人變成入侵者時,國家的根基便開始動搖。但是,這不也是主體誕生的前提嗎?
這裡不得不提到遊吟詩人這一角色。他不停嘴地歌頌英雄,潘妮洛普(Penelope)卻十分厭煩,因為吟遊詩人口中的歌謠與她的丈夫無關。比起聽詩人吹奏,她更願見到丈夫。這暗示了英雄的偉大並不是可見的:他正是隱沒於海洋之中,才有塑造其英雄化身的條件;甚至必須墮落(比如使用木馬詭計),才能變成口耳相傳的偉人。所以,奧德修斯要完成返鄉,首先要徹底喪失自己的英雄身份——以一個乞丐的身份,借用犧牲士兵西農(Sinon)的名字潛入。筆者無意指責遊吟詩人捏造事實,這只是意識形態的機制使然——崇高的背後是淫穢。
不少人隱約覺得這部電影更像用基督教倫理詮釋希臘史詩,原因在此。戲中的奧德修斯更像是聖經裡一個個犧牲失落的小人物。這種轉換不是道德意義上的謙卑(但是常見的解釋往往如此),而是主體性的徹底抽空。英雄不願主動放下光環,榮譽被剝奪於漫長的苦難中。海難、漂流、失去同伴、容顏老化,甚至接受卡呂普索(Calypso)的「心理治療」——這些不是考驗,而是消解。當奧德修斯以乞丐的面目出現在他自己的宮殿前,他已經不再是他的過去,他是空無本身;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成為主體。
由此可見,成為主體並不意味著再度成為城邦之主,而是要執行最血腥的殺戮。奧德修斯不僅解決了所有求婚者對妻女的威脅,而且殺死了自己。這是電影中最深刻的悖論:自己若要存在(being),就無法以是(is)自己的形式而存在。他要回到伊塔卡,首先必須徹底失去伊塔卡——他最終仍然選擇了自我放逐。秩序的崩壞不必然意味著通往新秩序的階段。從強迫症中抽身,讓破碎本身成為新的存在而非修復之,這才是電影裡最核心的「鑰匙」。
父之名的歷險,他者抑或鄰人
《奧德賽》的世界處於一個獨特的歷史節點:多神秩序正在衰落,一神教的雛形正在滋長,無神的深淵已出現在地平線上。這並不是線性的,而是藕斷絲連的,正如泛神論同一神論或無神論不是對子。希臘神話是一種前父之名的演繹。古代希臘的秩序客觀上來自多神的爭鬥, 奧林匹斯山陰晴不定、變幻莫測。他們不是全善的,也不是全知的,其情緒與凡人無異:嫉妒、憤怒、仇恨、偏袒。顯然,諸神的存在不為了提供道德標準,而是彰顯宇宙的不可測。在這一層面,他者祇有相對的秩序,而且形成絕對的混亂——你不能通過理性計算來預測諸神的行為,亦不能通過努力來贏得他們的恩寵。這正如戲中對白所說,人會和螞蟻說話嗎?神願意和螻蟻般的凡人說話嗎?
但是,這裡面難道不存在父之名嗎?即使沒有國家強制力或獨一宗教,奧德修斯亦勢必講到宙斯法則,這意味著父之名時刻存在。宙斯法則,一字記之曰,就是待客如己。宙斯本人無關緊要,關鍵是法則提供了一個錨點,即賓主之誼(Xenia)。它是他者化的:主人必須善待客人,客人必須尊重主人;自我依靠他者建立起來,進而形成關係。這不正正說明慾望總是他者的慾望嗎?這不衹是個人的,更是城邦之間的象徵性紐帶。作為「父之名」,賓主之誼為多神的混亂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的象徵坐標。但是在路蘭的敘事裡,這種架構被木馬計打破了。
緊隨其後的便是後父之名的無神狀態,如上所述,客人變成入侵者,主人變成殺人者。他者化的秩序指向他者,從多神的亂世過渡到對於拯救者的呼籲。於是,獨一的上帝開始出現,彌賽亞在這種負面的羊水中誕生。然而,耶穌受難之後,一神論再度進入無神論。這並不是壞事,因為耶穌代表上帝死於十字架上,不衹是說明事實上的無神,更說明神如空氣一般,無處不在。這回到了前文所說的宙斯法則,更進一步地說,這份「無處不在」卻是不在場的在場(presence)。這既不是人人可以成神的荒誕,也不是上帝在地上行走,而是「於天上看見深淵,於無所希望中得救」。從相信他者到「愛你的鄰人」,從一般昇華到普遍,這過程既是普世的道德準繩,卻又是共同體內部的倫理。
路蘭擷取的《奧德賽》的確存在著基督教倫理,但這不意味著出現明顯的罪、救贖的能指。這更趨近於一種無意識:一旦遭到現代性中介,一神論的內在矛盾就會溢出。即使觀眾不信教,也能直接或間接地感知這種倫理:他者從外部移入了內部,從明確的主客之辨變成了模糊的鄰人——那個既是內部又是外部的存在。奧德修斯的自毀式回歸,倒是更像經典的受難者,就如約伯一般:只有在極端的喪失中,只有在無希望之處,拯救才成為可能。這不仍是基督受難的預言嗎?可惜這並不令人喜悅,而是負面的。
到此不得不提,路蘭一直因其若隱若現的保守立場而受詬病,但其近期作品乃至公開發言卻令人有所改觀。他對文明衰敗以及戰爭陰霾愈發擔憂——這才是他的保守主義取向的核心。不過,保守總是指向建立該傾向的某種具體情景。以這次右翼網紅對電影的杯葛行動為例,他們要保守的是白色肌膚的海倫(Helen)以及身為直男的阿基里斯(Achilles)。路蘭在戲中的選角和立意卻在有意無意間形成了反轉——他曾站在中心的中心,而現在他所保守的,彷彿與這些明面右翼有所不同。這恐怕仍要回到那個「天問」:耶路撒冷能否建立在撒旦工場之上?路蘭或許知道回答祇有一個,然而作為觀眾和讀者,我們更應審視他到底是否真的如此對待撒旦的工場——那些消極的陰暗面?
女人作為症狀,永未完成的編織
戲份不多,卻有不同作用的女角色,也是電影的重要元素。她們都充當了否定性的一環,戰爭的導火索海倫是其中之一。戲中對潘妮洛普的塑造耐人尋味。她最後對兒子鐵力馬庫斯(Telemachus)怒哮:「難道男人的鬍鬚比我十多年里在宮殿內習得的經驗更優勝,更配得上王位嗎?」這裡無疑是對「夏娃由亞當的肋骨所創造」的反諷。比之更值得分析的,是她為了應付求婚者,宣佈織完布就再嫁,但事實上她白天織布、夜晚拆毀,猶如永不停歇的強迫性重複。這一舉動並非被動等待,而是主動推遲。她用織布來製造一種永恆的「未完成」狀態、一種懸置。
一般評論都會將潘妮洛普的行為解釋成她對奧德修斯的眷戀與忠誠,但這也能解釋為她自己堅持不嫁的意願,更進一步則是對於挑釁的求婚者之不滿。在求婚者看來,潘妮洛普不甚重要,最重要是那個空缺的王座——這個欲得而不至的驅力。因此,潘妮洛普與其說是被爭奪的獎品,不如說是男人慾望的症狀性顯現。她的拖延說明她自身就是無法被符號化的硬核;她在困境裡和奧德修斯是一樣的——如果沒有王位,那麼她根本不用煞費苦心——她是對象-成因(object-cause)。潘妮洛普看似在抵抗秩序的完整性,實則正是這種抵抗才成全了城邦。
路蘭對海倫進行了現代化詮釋:奪取美女海倫只是阿加曼農(Agamemnon)發動戰爭、壟斷航路的藉口。這有力解釋了為何「女人是男人的症狀」。女巫瑟西(Circe)則從另一個角度闡釋了這一命題。她為報復奧德修斯的同伴,將狼吞虎嚥的士兵變成豬,這似乎是男性慾望的倒影。瑟西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戲仿(parody)了男人對她的貪得無厭:你們想要佔有我,那我就把你們還原為動物。士兵脫下的不是盔甲,而是象徵秩序。
除了上述幾位,最好的例子——也是右翼抨擊的一個角色——是辛黛亞(Zendaya)飾演的雅典娜。右翼批評者們將雅典娜當作一個具體的人,最好是金髮白皮膚的女人,這點就極具症狀。但是雅典娜從來沒有固定的肉身,況且祂喜歡幻化為任何人,這就是Xenia的來源之一——來你家做客的凡夫俗子有可能是雅典娜般的神靈。妙不可言之處是,路蘭將奧德修斯心中的雅典娜化為被屠殺的祭司。這裡面隱含對於原父神話的顛倒。在原父神話中,過於霸道的古早父親享有所有女人,於是男人殺掉原父,並因為罪疚感建立制度。但在這些角色情節之中,該邏輯被反轉了,即正是因為女人是慾望的原因,她才能控制男人。
路蘭最後的誘惑,遇見彌賽亞還是撒旦?
雅典娜代表死去的祭司,由此可見,最駭人之處不在於神扮演凡人,而在於凡人可以扮演神。這裡最重要的內核超越文本,卻又隱藏在電影裡:雅典娜與人無異,那麼人何嘗不能僭越神的秩序?筆者已於上文提及了這點,即聖經裡無數人物的犧牲——包括耶穌本身——使得地獄和天國扭結在一起。觀眾,尤其是歐美的觀眾,也很容易察覺到,電影裡面如此現代的配置恰是為了講述基督教世界的崩壞——上帝雖死猶生。在許多人眼裡,基督衹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聖經更是變成了右翼的condom。尼采驚世駭俗的主張「上帝之死」至少命中了一半:這是個沒有基督的基督教世界。但是人們就算拋棄了基督教,卻很容易轉身投入各種新命名的宗教,例如科學、自由民主、市場......
那麼,能否設想一個沒有基督教世界的基督,回歸原點呢?這是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的電影《基督最後的誘惑》的核心悖論。除了人盡皆知的聖經故事,《基督最後的誘惑》裡(源自原著小說)對於耶穌受難的改編十分大膽。耶穌在彌留之際遭到撒旦的誘惑,但是這個誘惑並非榮華富貴,衹是讓他和抹大拉的瑪利亞一起過日子。如此平常的東西,對於彌賽亞來說卻是不可饒恕的。當耶穌被其信徒視為彌賽亞(聖子)後,祂就無法再返轉頭。猶大為使耶穌受難故意舉報祂。保羅沒見過耶穌,卻以耶穌之名創教播道。他們並無不同,衹是代表忠誠的兩種路線。更重要的是,基督作為上帝化作人形的象徵(道成肉身),使得上帝極度接近於人,形成了天國和大地的短路。而災難的所在——地獄,也不得不跟上帝掛鉤,耶穌的受難才代表地獄的消解,戲中克服撒旦的誘惑不也是如此嗎?沒有彌賽亞的犧牲,大地將繼續同地獄一樣,人將更願相信遠離地獄的天國,卻不知災難將至。是故,戲裡針對門徒的詮釋,如猶大和保羅,都在說明一點:對於後人而言,是否存在耶穌或彌賽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基督必須死去。因此人們才能意識到地獄的鄰近,信仰才能長存。無神論居然是一神論的終點!
這些看似離經叛道的說法,卻最接近基督的本源。就像 Jerusalem 這首詩歌,作者隱喻英國的工業革命建造了「黑暗的撒旦工場」,但這些工場也催生了現代文明,文明和野蠻是同構的。英國人,尤其是基督教民族主義者,如此熱衷在大型賽事唱 Jerusalem 。當他們歌唱時,不知他們是否想過:耶路撒冷這一天國的根基就是地獄;撒旦的作用是迫使人們面對社會的不公?撒旦的工廠象徵地獄;地獄是天國為建立自身文明而被排除之物;社會底層則是這種被排除結構的現實體現。此類邊緣的否定性力量使我們重新審視所謂「鼎盛文明之偉大」背後的張力與裂縫。更通俗,也可能更激進地說:貧困的社會底層作為不可化約的剩餘,到底應假裝他們不存在,還是承認那是文明的基礎?《奧德賽》當然是文明黃昏之歌,卻也是新的起點。但是,無論如何,這都不意味著要用高貴的謊言來掩飾真實的殘垣敗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