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城迎來有記錄以來,溫度最低的冬季。」
新聞主播正在電視機前,報導著最新的天氣消息。她身穿好幾件厚羽絨,但身體仍微微顫抖。她指出,目前K城的溫度已下降至零下十度,並且會持續下降至零下二十或更低。政府呼籲市民要做好禦寒措施,確保體溫至少維持在三十七攝氏度,如果出現任何體溫下降的跡象,應盡快入院治療。他們亦要求任何市民,如非必要,不得外出。
K城的人沉默地觀看著電視機內的人,聽著他們的話。自十一月起,當K城的人得悉未來數月的天氣將越趨嚴峻,他們便決定聽從政府安排,留在家中。為了抵抗寒潮,K城的人全都擁進家電店舖搜購各品牌的暖包和暖爐,確保自己的家不會受寒潮入侵。
另外,政府為每家每戶派發了求生指南。根據政府發出的指引,人們應該在家儲備足夠未來半年的食物,以確保半年內無須外出,亦能夠維持生命需要。而且,為了保證水源充足,他們建議市民應購買瓶裝水,避免因水管的水結冰堵塞,而沒有飲用水。
於是, K城市民把超級市場內的所有產品一掃而空。他們為了騰出空間存放買來的食品和礦泉水,將家具全都拋出家外,再把食品塞到家中每一個角落。然而,他們發現家裡的空間不足,仍有部分食品未能安放於室內。所以,他們決定把所有放不進家裡的食品,全都食掉。
不到兩個月,K城的人的平均體重由八十公斤,急升至快一百七十公斤。他們面臨著脂肪過多的問題。然而,他們並沒有因此暫停進食。網路上更有醫生表示,體重越高的人,越能夠抵禦冷風,不怕被吹倒。這加劇了他們進食的程度,由為維持生命,到每分每秒都在吞食不同的肉類。他們進食的速度加快,把家裡所有食品都食光了。
K城政府為了確保居民有食物維生,便安排無人機每天派送食品給市民。於是,所有居民都不再顧忌會在冷鋒下餓死,開始暴食。當氣溫踏入零下二十五度,K城大部分的能源供應已經停滯,各戶只能使用極有限的能源。但是,這無阻他們進食的速度。
明澄聽著電視機上發放的資訊,政府表示目前K城的溫度仍有下降的跡象,有可能突破零下三十五至四十度左右。自溫度降至零下三十度,K城的人便只能依靠電視機上,由政府發放的資訊,得悉外界的消息。明澄看著電視黑白的畫面,禁不住緊張起來。
「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完結?」明澄對著電視的消息,不由得發出感嘆。
母親從廚房走到,手上的碟擺上各種炸物。她坐在明澄身旁,卻沒有回應明澄的目光,自顧自的食著那些食物。父親也伸手拿了幾件炸物,吃得滿口油脂。
當明澄的父母知道K城的溫度將會急劇下降,他們跟隨其他人一起到超級市場購買各種貨物。她記得那天,走在路上,天空飄著鵝毛細雨。她舉著傘,看到身旁的人拖拉著一箱又一箱的物資回家。她回到家後,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上的傘,便被母親拉進家,一同將門外的物資拖到家裡安放。父母早已把所有家具拋到垃圾站,並將所有食物存放好。
一開始,母親不願進食太多肉,因為她認為氣溫很快就會下降。到時候,她仍要回到辦公室工作,不願作太多改變。父親則建議她增重,否則溫度過低,身體無法支撐下去。不過,隨著留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看著外面雪花紛飛,便明白到氣溫短時間內不會回復正常。她接受了父親的建議,增加飲食的份量。
然而,明澄未有跟從父母的建議。她認為,寒潮的入侵是一種先兆。冷風會侵蝕意志,使人的精神冰凍於某個階段。最後它會消磨人們的求生意欲。她不願被寒潮影響,即使只能留在家裡生活,她仍堅持運動,並儲起部分物資,確保情況惡化時仍有足夠的準備。
明澄曾擔心,一旦父母的體重太高,容易引發其他疾病。然而,他們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們認為現時首要目標是增加體重,才不會被冷空氣入侵身體。他們把家裡所有的窗關上,專注地吞食各種美食。外面的風聲不斷,卻沒有影響到明澄的父母。
不過,自K城市民的體重日益增加,他們的脂肪佔據了家裡的空間。空間已經無法容納所有的家庭成員。明澄的父母不再活動,體重不斷上升,令三人的生存空間大大減少。政府派發的物資堆在家門外。為了解決問題,他們打開電視,查看政府有否提供任何新資訊。
政府表示,市民可以讓家庭中體重最高的人到窗外生活,並用繩索固定他的身體。因為目前市民的脂肪儲備能有效抵擋強風,不怕冷空氣入侵肺部。於是,明澄聽從政府的建議,讓體重最高的父親掛到窗外。
明澄把父親掛到窗外並不容易,她用繩索綁緊父親的肚,再把父親推出狹窄的窗戶。冷風不斷吹向家裡,使明澄無法站穩,更令她不斷顫抖。她望向父親,卻未見他有任何異狀。
「你記得要多食一點,你太瘦了。天氣太冷,很容易生病。吃飽才能堅持下去。」父親望著明澄。當她好不容易把父親推到窗外,父親便隨風飄到高空。她趕快確保繩索緊緊綁在窗框。
她望出窗外,才發現原來附近已經有好幾位鄰居被綁到窗外生活。他們更向明澄的父親打招呼。明澄記得,警報出現前,所有人驚恐地在社交媒體上留言,分享各自看法。各種資訊在網路上流傳,人們來不及思考,就對帖文上的建議照單全收。鄰居們仍會向明澄表達自己的擔憂,希望她能給予建議。如今她看到,他們的手上全都拿著肉排和啤酒。
外面的強風並沒有使掛在窗外的居民動搖。他們的脂肪確實為他們帶來強力的保護。儘管冷空氣走入各人的呼吸道,脂肪仍有效地提供溫暖。他們的家人不時為他們帶來食物,確保體重不會減輕。明澄仍會為父母探測體溫,溫度計上顯示他們的確停留在三十七攝氏度,似乎脂肪確實能為眾人帶來安穩。
明澄堅持運動,每天攝取足夠的營養。為了把一切記錄下來,她每過一天,便會在牆上刻下一道小縫,好讓自己知道寒潮過去了多久。然而,直至牆上刻了八十道縫,窗外依然一片白晢。
母親的身體早已佔據了整個客廳。明澄只能待在她的房間。但待在家裡的日子越長久,明澄的手腳隨溫度下降變得冰冷,皮膚失去彈性,思考亦漸漸減少。冷空氣入侵身體各處,她就越發感到麻木。她每天只會打開電視機,查看政府有否更新任何新消息。
她開始接受周遭發生的一切,並且不再抗拒母親遞來的各款食品。她的體重暴增,體型大得連房間的門都快要擠不進去。睡眠時間亦因無事可做而變長。任憑風雪如何拍打窗戶,她在睡夢中越發安穩。
窗外仍是白茫茫一片。明澄偶爾會從房間的窗,觀看掛在窗外的父親。強風不斷吹向他,使他安穩飄浮在天空中。父親手上拿著物資,大口大口的吞下裡面的肉包。肉汁沿著嘴角留下來。他不斷補充脂肪,確保冷風不會把他冰凍。
明澄看到,他身上凝了一層薄冰,手臂發白。然而,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痛楚。明澄只有在給父親食物時,才會見一面。父親似乎很樂意生活於天空中,他與其他人一樣,吃喝著家人遞來的物品。
她望向母親,母親雙目緊盯電視機上的畫面,就算政府沒有發布新的消息,她仍會專注的觀察著上面的畫面。電視機的亮光照著她,肥大的脂肪自兩頰生長。她的體型已經大得佔據了整個客廳,身旁堆放著不同的即食食品,方便拿取。
「母親,你還好嗎?」明澄靠近她的耳邊問。
母親已經不再說話,只有不停咀嚼的聲音。她躺在地上,聽著冷風擊打窗框的聲音。她依稀記得,母親曾是一個每天堅持做運動的文員,經常說要健康生活。父親則是一個建築工人,每次到餐廳吃飯都要求飯多一點,說是要吃飽飯才有動力工作。但是明澄用力想,也想不出自己曾經做過什麼,是一個怎樣的人。她只得闔起雙眼,開始入睡。
至事發後已經過了快四個月,K城的溫度已經降至零下四十度。K城市民已經適應了新的生活方式,他們每天只需進食與安睡,減少身體的消耗,便能安度寒冬來襲。但是,時間的概念開始消失,人們跟從胃的叫喚作出行動,沒有人記得寒潮來臨了多久。明澄亦不再於牆上刻下記號,晝夜的界線模糊,仿佛日子沒有變化。
自從全城的人都增加體重之後,大樓的天花板和牆出現了深刻的裂痕,似乎標示著城市即將不堪負荷。明澄躺在地上,天花板上的灰偶爾落下。那些灰落到她的臉上,使她咳嗽了好幾次。
明澄的肚響了幾次,她便想從食物堆中拿幾件肉排煮熟。她伸出手,卻從堆中找到一把傘。她想把傘扔到窗外,才想起寒潮到來前那天,自己正是拿著這把傘回家。她想起了寒潮來臨前的一天,她正到一間企業面試,渴望找到人生新出口。
她想起身查找日期,卻感到頭暈目眩。她用手摸了摸頭,才察覺自己是發燒了。她想要找到退燒藥,卻想起那些藥物早已被母親扔到窗外,免得阻礙食物存放。
為了求生,明澄只得想辦法離開房間,查看電視上的消息。然而,當她打開房間的門,卻察覺電視機沒有更新任何資訊。畫面上只留下一條消息:各位市民無須擔心,政府將會持續為市民提供各種生活所需品,大家保持進食,穩固房屋。由於未來的風速將繼續上升,市民應加固家人的繩索,確保強風不會吹走他們。
當明澄看到這條消息後,她明白留在家裡無法拯救自己。然而,如今父母不斷進食,使得體重上升,走動也變得吃力,她無法帶著他們離開。風聲從不停止。她望著窗外數個飄浮空中的人,決定離開這個風勢冷冽的城市。
她想到了那把傘,於是她帶上背包和傘,並打開窗,用力把父親拉近。父親以為她要為他帶來食物,向她伸手。然而,她並沒有為他提供任何肉。她把父親拉進屋內,解開身上的繩索。繩索於父親身上,留下了幾道深刻的痕跡。父親呆望著她,卻不理解明澄的行為。明澄拿著繩索,綁在自己身上。然後,她踏出窗外,風猛烈地吹向她的身軀,她的體重不如其他人,風勢過大,使她在空中不斷飄盪。
父親想要起身,把明澄拉回來。可是他的身體倒在地上,他已經重得無法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母親亦沒有辦法起身,她張開口,只發出一些嘶啞的聲音。長時間的沉默使他們失去了語言能力。
明澄竭力睜開眼,四周白晢如雪。她的周遭仍有很多鄰居飄浮,但他們都沒有留意到她。父母伸手,嘶叫著,然而風勢越發猛烈,聲音早已被吹散。強風使明澄不斷搖晃,風勢過大,使她無法適應。她因體重太輕,沒法像父親那樣穩健的停在空中。明澄望向天空,決定舉起那把雨傘,並把腰上的繩索解開。
她打開那把傘,任憑冷風吹襲,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肚裡的氣被一下子抽走,隨著風遊離於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