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江的詞名一生

今年三月慶祝了八十五歲生日的鄭國江老師，將於五月中假座灣仔伊利沙白體育館舉行三場「鄭國江詞名一生紀念群星演唱會2026」，慶祝其加入樂壇五十五周年，邀得長年好友區瑞強再任演唱會主持，陳美齡、譚詠麟、林志美、葉振棠等七八十年代歌星前來助陣。

由於機會難得，筆者也急忙購票，尤其在黃霑、盧國沾二人離世以後，曾經見證過七十年代香港流行樂壇由始及興的填詞人大概不多於十位﹙鄭國江、許冠傑、黎彼得、鄧偉雄、湯正川、向雪懷、卡龍﹚，生怕錯失機會就沒有再相見的機遇，畢竟世事也不是事事靠偶遇。筆者為表敬意，先寫一文，分享一些或許我們甚少留意的作品，亦在此祝福鄭老師身體健康。

〈對酒當歌〉：陳百強與鄭國江的經典情歌終篇

從一九七九年的第一張專輯《First Love》起，陳百強Danny Chan就和鄭老師合作，時間跨越了十一年。筆者在撰寫「摘星：陳百強與香港流行文化研討會」的會後論文時，作了一個簡單統計：鄭老師應該是和Danny合作最多的詞人，他總共先後為其填了六十四首詞，創造了無數經典情歌：〈眼淚為你流〉﹙1979﹚、〈幾分鐘的約會〉﹙1980﹚、〈有了你〉﹙1981﹚、〈今宵多珍重〉﹙1982﹚、〈相思河畔〉﹙1983﹚、〈粉紅色的一生〉﹙1984﹚、〈凝望〉﹙1986﹚。

在去年研討會及香港電台節目《學人沙龍》上，兩位前輩何杏楓教授與朱耀偉教授分別不約而同都指出盧國沾先生與鄭國江老師各自所填的情歌在風格上的不同：沾sir 擅寫關係中的衝突、角力與平淡，如〈找不著藉口〉、〈緣分〉、〈誰又欠了誰〉等；鄭老師則是擅寫關係中的等待與開始，如兩首〈初戀〉、〈等〉。筆者揀的〈對酒當歌〉誕生於一九九零年，收入《等待你》專輯，是鄭老師最後一次和Danny合作，是《凝望》專輯四年後二人首次的合作。這一首歌曲是Danny專輯中可考的第二首自我改編作品，其原曲為林志美主唱的〈十二小時〉。「對酒當歌」一詞本來出自曹操的〈短歌行〉，本來是感慨人生苦短，繼而主張珍惜當下。然而在鄭國江的詞下，陳百強歌聲裡，不只有感慨，更多的是無奈。

梅艷芳的第一首十大中文金曲：〈赤的疑惑〉

當討論到梅姐和鄭老師的合作，很自然不過地想起〈似水流年〉，如果說黃霑的〈心債〉為梅姐打出了名堂，〈似水流年〉則是唱響了梅姐，以至她能與自己的偶像小鳳姐並肩而立。但其實在更早的《赤色梅艷芳》專輯中，乃至《心債》專輯，梅鄭二人早已有所合作。當然更可追溯者，則是經典兒歌的〈IQ博士〉。如果說林振強和潘偉源兩位詞人打造了梅姐的叛逆少女形象，那麼鄭老師的作品則代表了梅姐的平凡人生追求。

如果要揀筆者首選鄭老師和梅姐的合作作品，梅姐的第一首十大中文金曲〈赤的疑惑〉則是必入眼簾之選，可以說是打開香港粵語流行曲對日本歌曲改編的熱潮。之後的〈冰山大火〉、〈孤身走我路〉以及〈蔓珠莎華〉也是出自對山口百惠作品之改編，亦是打開了鄭老師和改編曲的緣份。

張國榮《風繼續吹》的遺珠：〈人生的鼓手〉與〈我要逆風去〉

Leslie張國榮和鄭老師二人合作起始於一九七九年《情人箭》專輯，當中的〈愛有萬萬千〉出自鄭老師之手。但一九八三年《風繼續吹》專輯才使其立足香港樂壇一席位，正是鄭老師所寫之同名主打歌曲讓Leslie 從此刻在八十年代香港流行音樂史之柱。之後二人時有合作，兩首經典情歌〈柔情蜜意〉和〈儂本多情〉均是出自鄭老師手筆。或許由於〈Monica〉﹙1984﹚和〈為妳鍾情〉﹙1985﹚的太成功，以至Leslie早期的一些非情歌被擱置不談，因此筆者揀的是被〈風繼續吹〉搶去風頭、電影《鼓手》的主題曲〈人生的鼓手〉。

〈人生的鼓手〉的編曲非常特別，是七十至八十年代香港原創流行音樂的殊例。它不能以大家熟悉的「AABA」概括，而是以「AAB」方式編曲，A部分和B部分的節奏有著極大落差，第一部分緩慢、第二部分跳躍輕快。〈人生的鼓手〉的詞則以張國榮在電影主演的鼓手故事為藍本，第一部分「人生中 道路似是漫長……鼓聲敦促繼續向上」在講述一個鼓手初入行的挫敗和再起，彷彿在唱出張國榮音樂事業的心聲，第二部分的「前路我開創 前路我奔往」以降則是展示了這位鼓手的重拾信心、無懼挑戰奔向前程，編曲更刻意配合用上鼓樂，以強化勵志的信息。

陳潔靈的小品遺珠：〈無言地等〉

說到Leslie，則不得不提陳潔靈Miss Chan Chan，他們和鄭老師最為人熟知的合作，莫過於〈只怕不再遇上〉﹙1984﹚與〈誰令你心痴〉﹙1986﹚兩首合唱情歌，可以說是合唱歌的經典。現在很多時候，只見Miss Chan Chan一人獨唱，不禁教人心傷，尤其聽到「WOO WOO WOO WOO只恐怕不再遇上」。

但如果說Miss Chan Chan的獨唱作品中之佳作，除了霑叔填的〈星夜星塵〉﹙1982﹚和林振強的〈當天那真我〉﹙1986﹚，筆者相信會揀鄭老師的〈無言地等〉，這是一九八三年Miss Chan Chan加入華星唱片的同名專輯主打歌曲，也是改編自山口百惠的作品，在同年勁歌金曲季選﹙1983年第三季﹚獲表揚。值得一提，這首歌有兩首同曲異詞的「兄姊」：一首是鄭少秋主唱、盧國沾填的〈楊柳像我家一般青綠〉，另一首則是八十年代唱片騎師王雅文的〈珍重再見〉，此亦是出自鄭老師之手筆，也是一九八三年誕生。筆者不禁佩服，面對同一音樂曲譜，鄭老師也可以填出兩個主題不同的詞作：〈無言地等〉唱的是一個人在等待愛人的孤獨；〈珍重再見〉則在感嘆時間流逝，友情不再。

令人驚豔的〈熱咖啡〉：汪明荃

如果七十年代初的汪阿姐是「演而優則唱」，由主演《家變》、《清宮殘夢》等劇集，進而主唱不同劇集主題曲及插曲；八十年代的阿姐則是「演唱兼涉」，除了投入粵劇推廣，更拓展了自己歌路的可能：由〈楊門女將〉的「英姿煥發　威風震番邦 手中槍　要敵人肝膽喪」搖身一變為〈熱咖啡〉的「為你煮熱咖啡份外輕快些 同你傾同你飲密密斟咖啡」，也投身於演唱日本改編歌曲的浪潮。

如果有所考究，〈熱咖啡〉在娛樂唱片的記錄是一位名叫「江羽」的填詞人之作品，後來獲得鄭老師承認此為自己在娛樂唱片作品所使用的筆名。如果身在此歌誕生的1981年，單從歌詞內容看，很難聯想這首歌是鄭老師的手筆。但之後Danny的〈粉紅色的一生〉﹙1984﹚告訴大家：鄭老師不止擅寫抒情的慢歌，寫快歌也有一手，最終在1986年成就了〈迷人Pink Lady〉的誕生。

〈隨想曲〉以前以後的徐小鳳

八十年代初期的小鳳姐歌唱事業之氣勢並不因與TVB鬧不和而有所下降，反而與她的同輩如日中天。要知道小鳳姐榮登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的四首作品，有三首都是鄭老師的作品。一九九零年小鳳姐獲頒金針獎時，更選唱了自己一系列歌曲，其中就有鄭老師數首作品〈風雨同路〉﹙1978﹚、〈無奈〉﹙1981﹚與〈隨想曲〉﹙1983﹚、〈流下眼淚前〉﹙1987﹚。一九九二年到鄭老師本人榮獲金針獎時，小鳳姐成為頒獎嘉賓，並獻唱了二人合作的第一首十大中文金曲〈風雨同路〉。當中的〈隨想曲〉更是令鄭老師成為第六屆十大中文金曲最佳中文（流行）歌詞獎得主。筆者尤為欣賞〈漫漫前路〉﹙1979﹚和〈流下眼淚前〉兩首輕快歌曲：前者可以視作小鳳姐對曲風輕快歌曲的小試牛刀，後者則可以視為小鳳情歌的另類表達。

〈漫漫前路〉在主題上和〈人生的鼓手〉、〈漫步人生路〉等可謂一脈相承，鄭老師也曾在訪問中談及〈漫步人生路〉和〈漫漫前路〉的關係：他並不知道並不知道新歌將由風迷兩岸四地的鄧麗君主唱，唱片公司只告訴他這會是一位成熟女歌星主唱，題材要求要如〈漫漫前路〉。結果就出了一首超越時地的流行經典。

〈流下眼淚前〉的原曲是六七十年代的英文鄉村歌曲〈Before the Next Teardrop Falls〉，這是香港樂壇少見的現象。而今次改編填詞鄭老師非常扼要把英文原意帶入他的中文詞，更側面顯示了他作為英文老師的深厚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