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9月,榮獲第十六屆華語科幻星雲獎之2024年度翻譯作品金獎《清末想像——中國科幻小說的興起》(Celestial Empire : The Emergence of Chinese Science Fiction)是英國學者藹孫那檀Nathaniel Isaacson於2017年出版的英文專著,此書於2024年12月,由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推出中文譯本。
那檀在該書導言中明確認為:「科幻文學佔據中國文學的一席之地,而且其地位一直相當特殊,因為它既是普及科學知識的工具,是表達現代化、全球化焦慮和希望的載體,也是批判社會和歷史的媒介。」他從而追溯了科幻小說從清末到新文化運動期間在中國的發展歷程,並提出儘管科幻小說的傳入是殖民地現代性輸入的一種體現,但無疑促成了物質文化和思想的交流,兼且在中國科幻研究史乃至中國近代文學研究史上具有開拓性意義。
那檀從跨學科人文研究的視野,將科學主義知識、科幻研究、中國文學研究、後殖民研究和媒介研究的範疇,理論框架中尋找一個交叉點,利用跨文類,試圖討論科幻這一複雜的歷史社會生成過程和文類現象。書中論點特殊的地方在於作者對作品透過現象看本質,企圖以「東方主義話語並由東方主義話語產生的知識體系」,來進行西方認識論之下重點作家的文本闡釋。
誠然,人文主義者討論科學,如果從科學主義者角度出發,那代價必然會喪失人文思想。那檀的學術貢獻在於他把科幻文學對主流文學中現代性的形成,所提供的影響力,在道德哲學體系基礎下,自然世界被賦予一定程度的現代性。而現代性的標誌是把雙刃劍,它常常預示著與當地認識論不兼容的可能性和文化遺產的喪失。
殖民現代性之科幻與帝國
那檀透過「殖民現代性」勾勒清末到新文化運動期間,中國文人是如何串連科學和傳媒之間的關係。並且,在閱讀中國科幻小說的過程中,發現這一文類的解放性潛力內容,根植著一種與殖民活動緊密聯繫的焦慮感。這或許就是從魯迅和吳研人的科幻小說作品中,呈現出所謂的烏托邦式的驚異感(sense of wonder)。而通過魯迅標誌性的鐵屋子隱喻,進而得出這一烏托邦式的驚異是被一種深刻的矛盾情緒所調和。因此,清末知識份子在帝國主義語境下的立場與思維,創作是為了喚醒愚昧的民眾,從中折射出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影響。
民末清初的吳趼人為《紅樓夢》撰寫「續作」《新紅樓夢》,敘述者對半殖民統治和西方認識論造成的文明境界,筆下的賈寶玉經常陷入危險四伏而無法擺脫的困境。他就像學者所說的「無法構建角色可以舒適居住的敘事世界的模式」。而小說反映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關係,乃在於作品中表達了對中國融匯西方認識論,半殖民統治下認識論危機的創傷被抹去,導致想像中的烏托邦終究無法實現。作者認為吳研人的敘述企圖編造出一個烏托邦式的幻想鄉,進而得出的是他筆下的賈寶玉始終站在鐵屋子外,遙望中國的厄運,卻無法提供治療的方法。
另一部歸類為科幻小說的中國本土作品,是於1904─1905年間在《綉像小說》月刊上連載荒江釣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說》。小說結合具有科幻特徵的旅行敘事和帝國與他者相遇的元素。氣球無疑是探訪一系列諷寓場景的載具,它帶著主人公們探索文明與野蠻的邊界。
書中另外兩個值得探討的科幻小說分別是1904年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譚》和老舍的反烏托邦火星游記《貓城記》。
徐念慈關於殖民意識危機的諷寓,戲劇化了清末知識分子對科學、宗教和哲學之間關係的矛盾心理。小說顯然對全球經濟危機和國際資本網絡,即想像投入其中,但卻換來系統性的毀滅,這種比喻是探索和帝國擴張之間的關係。
而老舍的《貓城記》雖晚於清末知識分子們20多年寫成,但敘述者仔細觀察貓城的政治、家庭和社會制度。它是對中國過去和當下的廣泛而徹底的批判,是對中國未來的咀咒式展望,既譴責了左翼社會主義運動,又譴責了民族法西斯主義。敘述者可說正在目睹一個文明的崩坍,對中國文化的衰敗和自私自利,貓人未能收集或保存具有突出的歷史文化價值的元素,才是陷入困境的原因。
那檀透過科學、科普、媒體的綜合形態,追溯科幻文類在中國和西方出現的年代,考察了一些關鍵的爭論和最新發展的科幻小說研究方法。並且,圍繞在媒體的文化場域,試圖證明中國文化研究和科幻研究之間可以互相提供很多新思路。而「帝國主義與科幻小說」一節,是為了表明科幻小說是眾多為帝國鋪平道路的文類之一,是為帝國的大眾想像創作了條件,同時透過薩伊德的《文化與帝國主義》進一步說明,即使「批判帝國力量過度和濫用的敘事,也無法想像一個沒有帝國擴張和統治的世界。」
為了達到大眾教育的目的,無論真實或虛構的科學描述,就《點石齋畫報》中的兩個有別於政治小說形式的關鍵詞——科學報告和虛構文學,以下透過畫報中幾個「列子御風」圖像的例子,藉以觀察變遷中的清末民國文化場域,了解科幻與帝國之間的關係。
《點石齋畫報》串聯神話虛構科學
《點石齋畫報》作為理解晚清文化的極重要資料,它屬於之相關合理化公開展覽有不可分開的效用。當西方欲通過媒介解釋舟船何以在空中飛行?圖像直接顯示一艘船在天上,文字則用「列子御風」來作形容,還加上「摩霄之鵰、搏風之鵬… … 」,這種以神話作比喻,以求讀者明白的圖文。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第二篇之〈神話與傳說〉記上古博物賢者夷堅時,以《列子‧湯問》中神話之「溟海有鯤、鵬」,指其負責紀錄怪異之事:「志怪之作,莊子謂有齊諧,列子則稱夷堅,然皆寓言,不足徵信。」 而這正是《點石齋畫報》的畫師藉由「列子御風」這充滿神話色彩的寓言,想像飛行機器與巨魚巨鳥的關係。

圖1 【人身傳翼】
昔墨子作木鳶,世皆驚為奇景,不謂人心愈變而愈巧,機械愈出而愈奇,法京有機器師亞打前者,仰視飛鳥,意有所感;閉戶數年,冥思極索,匠心獨運,製成機器一具。附於肘腋間,可以凌空而起,上出雲霄;且能獨往獨來,左之右之,指揮為意,大有列子御風而行之概。是誠巧不可階矣。他日乘此四出,將見朝遊碧落,暮宿蒼梧,又何止「朗吟飛過洞庭湖」而已哉!
(作者:金桂,刊於1891年10月8日)
為了報導飛行科技,《點石齋畫報》都是以神話中的「列子御風」去作比喻。科學報告和虛構文學之間,不能不借用大眾傳播的媒體,去向中國民間廣為介紹中國以外的不同國家的地理歷史到交通工具。也許,清末科普寫作既要提供新知識給讀者,又要顧及傳播的功能,畫師不得不在創作時以口頭描述與想像報導,漸漸難以避免步向科幻之路。
知識產業作為媒介的功能
《點石齋畫報》刊行於1884年5月至1898年8月,被稱為中國晚清時期最重要的「新聞報導」。在此十數年間,共刊行了約4,600幅載有文字解說的圖畫。通常會在《申報》(中國古代「知識產業」文化的媒介,出版重印有《康熙字典》和《古今圖書集成》),以及其他西方報章或畫報內挑選一些新聞,聘請中國畫家,例如書中提到的吳友如,按新聞報導之內容,繪出插畫編印而成。
那檀在其〈魯迅、科學、小說〉章節中,除討論魯迅關於科學和科幻的散文寫作,以及他對儒勒‧凡爾納小說的翻譯之外。還認為魯迅的早期作品可以部分地從「知識產業」(knowledge industry)的角度來理解,即是一種撰寫百科全書式西方思想史的嘗試。
一方面,我們已然從魯迅在1907─1908年期間出版論述關於科學和進化的文章,清楚理解科學與20世紀中國思想形態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對於預示清末改革家、科幻翻譯家和作家對「知識產業」的關注,以晚清時期出版歷時最長、最有代表性的石印畫報《點石齋畫報》,魯迅則點名批評。他在〈題《淞隱漫錄》〉(收入1938年出版的《集外集拾遺補篇》)中指出:「… … 圖中異域風景,旨出畫人臆造,與實際相去遠甚,不可信也… … 」。
這裡的「畫人」是指中國畫師,其依靠想象力,臆造對中國境外世界的圖像呈現,特別是對科技事物的刻畫,以取悅讀者。而「列子御風」的例子,展示《點石齋畫報》匯集了多種媒介的特點,其視覺圖像融合傳統中國和西方插圖風格,將真實事件紀錄和奇幻創作之間的兩種古典散文形式——筆記和志怪,以解釋性段落,對圖像進行闡釋。
那檀認為「虛構科學(fictional science)也許最能貼切地描述《點石齋畫報》上大多數有關科學發現的內容。作為以吸引盡可能多讀者為主要目的的出版物製作人,編輯人員很少關注新聞報導的準確性或忠實性。儘管雜誌中描述的許多事件都與真實新聞事件相對應,(例如一個人游泳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插圖),但幾乎所有插圖都模糊了現實和虛構之間的界限,而且(可以理解的是)中國藝術工作者們也不得不依靠自己的想像力來描述大多數事件。」
作者上述這段論述,基本帶出了「知識產業」的一個關鍵特徵,那是殖民現代性在中國傳播的事實。甚至,可透過博物館展覽和畫廊展示這圖文並茂。藉圖像傳達一種象徵性的帝國權力、知識、教育與文明化的作用,達到薩伊德所說的「帝國依賴於將維持使命的知識合理化,正如它依賴於實施武力征服行為所需的軍事力量一樣。」
「列子御風」的想像與飛行科技
那檀認為《點石齋畫報》科幻敘事容納了中國神話與現代科技的奇蹟,並通過視覺文化來充實內容。他為了說明《點石齋畫報》和作為科幻原型的志怪小說的關係,認為在報導科技上的新聞時,《點石齋畫報》通常會從「神怪、妖力」的角度切入,將科學產品以一種超自然的方式再現。

圖2 【新樣氣球】
「巧奪天工」之說,昔有是言,今有是事。此前普法相爭,用氣球以為間諜。據傳此球之製,向以皮為,今用上好純絲織造而成,而中實以藥煉之氣,下垂一筐,人坐筐中。嗣恐球落之時,適當洋面,乃易筐而為船,帆櫓具備,即墜海,亦能破浪乘風,無沉溺之患。夫船可游於水底,球可浮於青空。列子御風而行,猶覺其藝之未盡精純,而後來者可以居上矣。
(作者:吳友如,刊於1884年5月8日)
上述圖像, 畫師吳友如依靠想像,依據《莊子》裡的「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溟,南冥者,天池也。」透過氣球飛越青空,「列子御風」的神話傳說,就能達到作者所表述的文類跨界。飛機的研製在戰時成為極具殺傷力的新型武器。晚清在這段時期,較先進的傳媒掌握到西方飛行的資訊,但卻對這等科技毫無知識可言。《點石齋畫報》只將它們納入「列子御風」的神話思維中去報導,促使讀者以為這科技是超乎經驗的神怪現象。
「列子御風」插畫雖然傳達了一種探索精神,飛行物體圖示顯現組裝飛行器的競爭意識,但與實際的科學報告仍有一定差距。這是虛構科學明顯不過的例子。下面仍然以吳友如《御風行舟》為例,將塞繆爾‧蘭利(Samuel Pierpon Langley 1834-1906)於1896年製造無人駕駛的蒸氣動力飛機,來解釋這種對晚清人而言,不可思議的飛行科技。由於畫師未曾親眼見過飛機,便捏造製造飛機所用的材料,這幅插圖可以看到人群看熱鬧似的仰首望著一架在空中的「東西」。

圖3 【御風行舟】
美國某學堂教習蘭利,近思得新法用攀石等類輕質風舟一隻。舟內有氣鍋一,氣器一,暗輪二,風翼四,舵一。風翼寛二邁當又百分之四十。曾在華盛頓地方試行,頗覺靈捷。此船在空中行駛,或上或下,運動自如,雖遇風雨,亦無關礙。乘風上駛,可至三百邁當之高。西人格致日精,製造之巧,真出人意外哉。或曰:「是殆變氣球之式,匠心運用,製成此舟,使之運氣騰空,飛行絕跡,較之列子御風而行,尤覺超前。」
(作者:吳友如,約於1897年至1898年刊行)
作者認為「這幅畫作與20世紀早期科幻敘事之間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建立了科學、技術和國家地位之間的明確聯繫。附文最後一行引用周朝《列子》的典故,顯示出一種熟悉的不安感,既表明中國文學和哲學傳統中早已出現飛行工具,同時又承認該發明超越了《列子》中虛構的御風而行。」
無庸諱言,科幻小說作為一種全球性文類而發展,清末民初這些幻想小說,或烏托邦式政治小說的作家,都積極的參與其中。這一文類的發展既關乎工業技術對人類的影響,也關乎科學、技術和帝國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