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營盤:雀仔橋
「英雄被困筲箕灣,不知何日出中環。」你們當中,有些年紀的,或者都聽過這句老話。可如今,十二個站我們就來到西營盤站了(快捷嗎?快捷,但又好像失去了一些東西)。說起香港的地鐵,很長一段時間,也與「石頭」有點關係─不同地鐵站牆身鋪以不同顏色的馬賽克方塊石,中文名字則不少以毛筆書法體寫出,都是其標誌特色。到如今,精緻小塊的馬賽克很多換了大片大片的金屬反光面,而這城中,好像合謀地很多傳統字體招牌統統被換取變成毫無特色的統一體或以為很時尚的CUTE體,可幸我們新建越來越大的地鐵站,尚且延續些許港英時代的「中國特色」;大家看看,寫在月台上的「西營盤」三個大字就是毛筆書法體,只是馬賽克不再。我在這裡也只是打個岔兒,即興說說。
至於西營盤名字的由來,歷來有不同說法,但大多以為,此地在開埠之初,人煙稀少,未有名字,後來英軍在此駐紮軍營,由於此地位於港島西部,故名「西營盤」,即西面營地,如今近水街、七號差館一帶便是昔日西角軍營之所在。後來人口漸增,則與一八五○年代,華南爆發暴亂有關。所謂華南爆發暴亂,即太平天國之亂,不少華人遷港避難,港府遂開發上環以西的西營盤地區,以容納日益增多的人口。須知殖民地成立後,早年人口增長不算快,一八四七年才兩萬人。一八五四年太平天國逼近廣州,香港人口才跳躍,到一八六○年為九萬人。說香港是「避風塘」是「難民營」,不用等到二十世紀,其實自十九世紀中已開始。歷史的弔詭在,如果她不曾被割讓,這偏於一隅的邊陲之地,又怎會長達一個多世紀成為一個夾縫中的「避難之所」。如果當時沒有難民湧至,本來人煙稀少的西營盤也不會在一八五七年被港府納入發展。這都是歷史了,如今又不好說了。說回石頭,我如今將引大家去一個地方,一段石牆和斜坡,在今天仍保留不少香港舊社會特色(但不知可維持多久)的皇后大道西。
看上去,這裡如今叫西營盤賽馬會分科診療所,回到一八五○年代西營盤發展後,香港最早的公立醫院國家醫院在此重建落成;英文名字是Civil Hospital,俗稱「國家醫院」其實不算準確(哪個國家呢?),但叫著叫著就很多年了。今天仍有人稱西營盤賽馬會分科診療所為國家醫院,年輕人或聞所未聞。更有名的還是引上醫院的那道以磨石鋪成的雀仔橋,可說是西營盤的一個民間地標。橋以磨石鋪成,說是橋其實它建於平地之上更像一道防波堤,事實上在它修建之時,大馬路(皇后大道西)臨海,它原本確是用作海堤連接橋頂端的醫院,後來填海,海堤不再,雀仔橋就只是一條行人橋,守在這裡超過一個半世紀。至於何解它叫雀仔橋則有不同說法,一說該處曾是雀鳥販賣的聚集地,一說該處後山曾有大片樹林,黃昏在這橋上出現百鳥歸巢景象而得名。二說如取其一,你寧願相信哪個?大家步上這雀仔橋,去到差不多頂處可不要錯過橋上那方形精緻的石雕座,上面可見刻記,雖日久侵蝕不能細認,但也是公立醫院的一個印記。如今雀仔橋不大有雀仔,假日倒見不少人遛狗經過,環境清幽,也可說是鬧市中的一方淨土。把雀仔橋看成一條時光隧道,它也通往香港醫療史重要一頁。不如我們細步,邊上橋邊慢慢細說,我自己走在其上特別有感,雀仔橋的拱形弧度甚有氣勢,因本是石欄,少有見橋邊扶手如此寬闊,你步在橋上不妨以手親炙,陽光灑落其上你可以感到溫熱。
之前我們在灣仔時已說過海員醫院,香港最早、建於一八四三年的海員醫院就在雀仔橋頂端上開設,當時西營盤還屬郊區,還未被劃為維多利亞城範圍之內,可能連正式名字也未有。五年後海員醫院遷到灣仔峽道「醫院山」處;十多年後這地成了國家醫院的歸宿。最早的殖民地醫院僅租用一些臨時樓房,西營盤開發以後,港府便在此重建國家醫院,專服務公務員和外籍人士,也向平民開放,不過早年華人不信任西醫,寧願光顧提供中醫服務的東華醫院。說西營盤賽馬會分科診療所現址即昔日國家醫院沒錯但也不完全準確,因前者其實只佔後者部分;一九三七年瑪麗醫院建成後,國家醫院原有功能和角色被取代,原址改為專治傳染病的西營盤醫院。後來,原建築物分期重建,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八○年間,先後建成贊育醫院、西營盤賽馬會分科診療所,及菲臘牙科診所,一分為三,也可說是「三位一體」。西營盤由最初的軍事地帶變成集不少醫療與公共衛生建築的「醫療重地」,有其歷史環境因素也彷彿有著一地之命運歸屬,萬物多變,百多年的雀仔橋可作見證。
母親遺傳外婆很年輕已患高血壓,小時候母親常說到國家醫院覆診,原來就是這處。其實那時,國家醫院早已沒了,但她就一直這樣叫著,小時的我還以為國家醫院尚在。多年以後,我才將人生一些斷裂的線索串連起來。父親是公務員,到國家醫院看診不用長期輪候,說不定母親後來牙齒剝落換上的假牙套就是在旁邊的菲臘牙科診所做的。印象中人們多叫菲臘親王牙科診所是因為回歸後都刪去了「親王」一如賽馬會前沒了「皇家」二字?小時候甚麼親王也好這些名字對普羅市民都很陌生,倒是最近,大家都知這位仁兄,原是希臘王國王子、活至差不多一百歲先英女皇一步而去的伊利沙伯二世皇夫。對這些,說不上任何緬懷,我只希望,菲臘、威爾斯、皇后大道等名字都可以保留沿用,不要給我們換上第一人民、第二人民、人民大道之類就好了。
我成長於西環,人生頭十六年在堅尼地城居住,讀書的中、小學校都在西營盤;不僅於此,我呱呱落地之處,就在西營盤的贊育醫院。一人之出生,說起來又連起家族以至更大的社會歷史。我父母家族都是長洲人,現在仍有不少親人居於長洲,家族中父母二人是同代中最早搬出市區生活的,我兩個姊姊都在長洲出生,未知是否由執媽(註1) 或留產所接生;來到我,某年某日的最後一個時辰,我來到塵世,不在別處就在贊育醫院此處,不知出生時有沒有發出第一聲啼哭,卻從此無可選擇地走我平凡而又獨特的人生。我們步上名實相符的醫院道,來到對面的香港佐治五世紀念公園,從稍高處望向對面的贊育醫院,此時你在我身邊一時想到說:「不知裡頭還有沒有你出生的檔案呢?」我笑笑說:「那麼多年了,怕沒有了。」其實我並不在乎任何檔案,但你專程跟我悠悠然走上這公園一見我的來時地,你滿滿的心意我還是感受到的。
香港佐治五世紀念公園外牆由大麻石鋪成,石牆長出不少古老的細葉榕葉,我們走經時,見一個被封埋的洞口顯然就是昔日的防空洞。公園入口小斜坡通向一面典雅的大麻石牆,牆中心鑲上一個牌匾,上寫“KING GEORGE V MEMORIAL PARK”。你說這面牆很美,對牆立著一盞維多利亞式街燈。你依在牆上街燈剛好就在這時亮起。只是巧合,街燈不為我們而開,街燈也非我們拍戲的工具。你對那銅綠小圓牌匾也感興趣,指指上面的字,後來在園內散步,又見一牌嵌在老榕樹樹幹上如一個樹洞。此時的你對文字也開始敏感起來,你說何以中文「香港佐治五世紀念公園」與英文有點不符,何不直叫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說來也是,但這城中真會細酌的人又有多少,以為殖民時期港英政府透過教育從上而下自小向學子灌輸英國歷史,說來不知是美麗還是故意的誤會。英國國歌我不曾懂得唱,也無興趣,也從無壓力。不曾經歷殖民歲月的你說,原來如此。
磨石鋪成的公園
全香港公園不知凡幾,外牆全以古老大麻石鋪成的我所知不多,想來就是這座香港佐治五世紀念公園了。這公園最初也是國家醫院範圍,為國家醫院的院長宿舍,後來宿舍拆卸,花園改建為佐治五世公園。準確來說,應是英皇佐治五世紀念公園才是呢。你們當中,有多少人知道香港佐治五世何許人也?何以要紀念?英國到了喬治時期,君主立憲制步入成熟,喬治一世至四世相連,到喬治五世又隔了幾代。又佐治又喬治我自己都說亂了,還是用回佐治五世吧。佐治五世即維多利亞女王的孫,而佐治五世又即香港人稱為「事頭婆」的伊利沙伯二世的爺。這名英國君主於一九三六年離世,港府當時計劃於香港及九龍各興建一座紀念公園。不過遇上二戰,公園要待到一九五四年才正式開幕。如果地方也有雙生兒,那香港佐治五世公園和九龍佐治五世公園也可算是。現在你們在公園內蹓躂見一片清幽,天然的石牆細葉榕外,園內又種植了一些栗樹和黃槿,也算綠意盎然。可在日治時期,這地方卻不甚太平。傳說香港淪陷期間,高街前精神病院曾被用作日軍行刑場地,而佐治五世公園則為亂葬崗。剛才大家走入公園經過石牆樹,眼利的話也應該見到一個已被封閉嘴巴的防空洞。這裡清幽雅致,可也曾有不少鬧鬼傳說。不過說到鬧鬼,西營盤又始終以高街「鬼屋」最有名。大家仰頭向山邊方向看看,這幢知名建築,就是曾經廢置多年的高街前精神病院,我們再走上去看看。
舊精神病院:石建築巨構
說雀仔橋通向香港醫療歷史之一頁,醫院道仍未完結,再往上走,再往上走,第一街、第二街、第三街再上是高街,怎麼不叫第四街,因中國人認為「四」字不吉利故稱高街,倒也真的名副其實,這裡便是前高街精神病院之所在。這幢建築物從外觀上看委實是一座石建築巨構,早期巴洛克風格,大樓內的拱形遊廊和下方的粗琢花崗石塊、遊廊的熟鐵欄杆扶手裝飾都甚有氣派,但回到石頭,如此外牆全用花崗石砌成的龐大建築,在香港可說絕無僅有。磨石外牆奪目,可如入口處牌匾所言:「外牆的磨光琢石線腳、檐口、腰線精巧雅致,與厚重的粗琢花崗石對比鮮明」,粗中有細,要細心觀賞,需要一對建築師的眼睛。之前說到昔日的國家醫院,腳下這幢建於一八九二年的建築,原來就是國家醫院外籍護士宿舍,可後來這建築也歷經幾番轉世,歷劫也不少。關於香港精神病與建築說來話長,可另闢一章,簡單說這建築物來到一九三九年翻開了另一頁,原先作為護士宿舍的用途不再,大樓被改建為精神病院女病房,以舒緩當時鄰近的精神病院的擠迫情況,因而大樓也叫「精神病院」;其實精神病院早在此幾十年前已落戶西營盤─華洋有別,第一所正式的外籍精神病院於一八八五年於東邊街落成,六年後首間華人精神病院毗鄰而建,一九○六年兩院合併為域多利精神病院,所以這座高街前精神病院,嚴格來說是它們的延伸,但因其知名或混淆吧,現在人們說起來,不少只記得或把它當作西營盤曾有的精神病院之「正身」。
一九三九年成為「女精神病院」後,未幾迎來日治時期,這一筆在大樓入口的牌匾文字上可沒告訴。日治時期,此建築物大樓曾為日軍憲兵部,傳說淪陷期間曾被用作日軍行刑場地,也許就此埋下它日後成為「高街鬼屋」的種子。
第四段身世則在一九六一年其後十年,一九六一年屯門青山醫院啟用後,大樓改為日間精神科門診部,直至門診部於一九七一年遷出。此後就迎來它第五段身世,由一九七一至一九九八年間長期空置,廢置期間,牆身長滿亂草樹木,感覺又更添陰森。不僅如此,在此期間「高街」鬼屋則發生兩次火災,這建築物也可謂多災多劫。一九九○年代初,政府曾打算拍賣這幅土地,在民間和立法局議員反對下,政府決定把它保留下來,遂開始其第六段身世。貴為古蹟,大樓實則只保留外牆,這也沒辦法,上述兩場大災已令內部結構受損,只能保留外殼,不過對不少「打卡友」來說亦滿足了。你在外邊看整棟磨石建築彷彿完好健在,你走進去實則只能在入口和遊廊走走,內裡被活化,新建成樓高九層的西營盤社區中心。如果把建築物比喻為人體,它的磨石面皮是久遠的,它鋼筋水泥的內部卻是新建的。其實,說它外牆完好保留,實則它原有的麻石煙囪有八支被移至赤柱美利樓,就是那幢我們早時在南區看過的那幢「另地重構」建築物。無論如何,多少物事傾頹,如今來到高街仍可一睹這磨石建築外殼,還算是無情歲月留下的一點人情。至於仍鬧鬼嗎,我想不吧,在這城中,多猛的鬼都敵不過所向披靡的活化重建。
原贊育醫院:簷下石匾、石刻對聯
剛才我們上雀仔橋時看到贊育醫院,你們當中一些人可能也知道,那其實是新贊育醫院,一九五五年才遷往醫院道,那原先的贊育醫院呢?大家走了那麼多斜路可能也有點氣喘了,就在西邊街與第三街交界處稍停,順便欣賞一下建築。
面前這座愛德華式建築物,正是一九二二年落成的贊育醫院,現在闢作西區社區中心。建築物富中西合璧色彩,基座外牆用毛石層列築砌,基座之上的紅磚牆以英式砌法鋪砌,並有隅石裝飾以突顯牆角。昔日以麻石圓柱襯三角形簷飾的正門依舊保留,屬新古典主義風格。大家走近正門看看。石匾嵌於三角形門楣之下,材質為花崗岩,刻有「贊育醫院」四字,由清末著名學者陳伯陶太史所書。兩邊對聯「好生之謂德,保赤以為懷」,則由清末翰林院編修賴際熙所書。陳氏為東莞人,賴氏為增城人,清亡之後均避居香港;說香港此地曾接收不少清朝遺老,可見一斑。這些由前清士人所書之字,今日難得尚在,但經過者又有多少人留意,大家不妨駐足一看,再進內看看,房身採花式窗花設計,館內卻用上中式瓦簷,螺旋形木樓梯配以黃銅色扶手,典雅而富氣派,於今十分罕見了。
說到贊育醫院,不忘本的還真要說到隨殖民而來的傳教活動,而傳教不僅於傳教,還與教育、醫療,甚至早年的考古學、植物學等有關。隨殖民而來有不同的傳道會,其中包括英國的倫敦傳道會;早期香港沒有女西醫,一九○四年倫敦傳道會派遣二十七歲的英國女醫生西比(Alice Sibree)來港,在當時於西營盤新落成的雅麗氏紀念產科醫院工作,按照英國兩年制課程,培訓華人助產士。
說回早年,西營盤是香港醫療發展重地,一些建築物不存,一些尚在,都堪追昔。說回產科醫院,西方由接生婆過渡至現代婦科大概發生在十九世紀,香港則在二十世紀初,倫敦傳道會派來的西比女醫生可說是開荒牛。到辛亥革命後,西比醫生有見香港孕婦的死亡率上升,向華人公立醫局委員會主席曹善允建議,在人口稠密的西營盤設立一間產科醫院,專門照顧華人孕婦,同時培訓華人助產士。政府撥地,民間捐獻,一九二二年贊育醫院落成,需求殷切,如今大家所見這建築物,立於西邊街這街角足有一百年。後來它停止產科服務後,曾用作國家醫院門診部,再後來它供社會福利署使用,一九七三年改名「西區社區中心」,就是我們現在所見到的它。
──你知嗎,我一直以為,自己出生的贊育醫院,就在這幢紅磚建築物。直至最近你說想來這裡走走,我翻查一下資料,我方知是「美麗的誤會」,贊育醫院一九五五年搬了去醫院道,以我的年紀,當然不可能在這幢你眼中美麗的歷史建築物誕生。
──那也很好,我們新舊贊育醫院都走了一趟。
──雖說不真的在這裡呱呱落地,但走在這裡,好像對建築物還是有感應的。
──你知嗎,我這「新界妹」,成長期還不多踏足港島區。可以說,我對港島的視野,幾乎由你打開。但獨是西營盤,或更準確說,獨是這幢建築物,我小學時已來過了。因為從小我是在這裡學箏的。所以當你一次說你在贊育醫院出生,我心想真巧合,一定要找一趟跟你在這裡拍個照。
──原來如此,那這幢原贊育醫院的第三生命,於你又有另一種意義和記憶。找天彈一兩曲我聽呢。
──那你找天來這裡接我放學吧。
餘樂里:地段編號石
西營盤街道分佈整齊勻稱,有研究者說,西營盤突出之處,在於其呈現一個「完美的正方形」,四周分別是德輔道西、高街、東邊街、西邊街,每邊幾乎同為三百米。東邊街、西邊街、正街、第一街、第二街、第三街、高街,這些名字看來也甚規矩。不過,表面的規矩之下,你在四處走走,如皇后大道西以南的街區,內有不少坊、里,不少小徑和梯級穿越其中。長長的東邊街、正街和西邊街,上接般含道下接干諾道西,是出名的「長命斜」,往海旁範圍走,跟依山坡而上,看到的景致又各有不同。
走了不少大街,看過好些現役或曾幾何時的醫療建築,讓我們走走一些小巷。剛才說到西營盤看似規整,其實在大街之間有不少巷里。其中一條,夾在第三街與高街之間,頗為隱蔽,由一堂石階而入,自成天地,名餘樂里。西營盤初期開發時,依陡峭山勢劈石開路,因而拓展出層層看海的台階社區,又因第三街與高街之間規劃較闊,台階在建成唐樓建築群後,仍能騰出「里」的可共用空間,斗室外讓鄰居可以結聚,作不同活動。關於餘樂里,歷史學家施其樂牧師於一九九二年便曾稱,這條小路是極少數尚能保留地區特色生活的方式;不過相逢恨晚,到我認識它時,它已經市建局重建巨輪輾過,里內多間一九○○年代初期興建,屬該處第二代樓房的兩層高唐樓已幾乎全數拆去,只保留了其中9─12號地段,恰如其名地突顯了「餘樂里」的氛圍。大家現在身處的11─12號建築物,為原地保存並活化再用,這些詞彙近年大家都不陌生了。不過反過來想,或者仍好,經過百餘年仍有一唐樓倖存,且闢為小展館,尚可一窺當年唐樓群的木框玻璃門、木窗框及狹窄的出簷等,館內展板文字述說早年西營盤的開發和餘樂里的歷史,雖一麟半爪,仍值一看。
帶大家來這裡一走,我沒有忘記我們的石頭主題。你們之中,不知多少人對地段編號石感興趣的呢?除了標誌邊界的界石,城中其實有不少更不顯眼的地段界石,仔細說來這也有點複雜的。簡單說,政府將土地以「地段」劃分為小塊,而每個地段都配有編號,以方便紀錄及管理。早期香港市區以內地段(Inland Lot)、九龍內地段(Kowloon Inland Lot)、新九龍內地段(New Kowloon Inland Lot)劃分,在港島鄉郊地區,則另行訂立鄉郊建屋地段。不過地段界石除了以地點劃分,也有以用途劃分的,如農場地段、花園地段、軍部地段、海軍地段、國防地段等,此處不贅了。說回我們現在身處之地,大家看文字展板上有解說,我概述一二:一八六一年,介乎第三街與高街的台階,最早期規劃為內地段681、682、683三幅住宅地,未幾已建有樓房,我們現在身處這保留下來的唐樓,其實屬這裡的第二代唐樓群,約於一九一八年完成重建,重建後二十年間經多次易手。至一九三四年,因業主欠地稅,政府收回有關土地,兩年後重定地段編號,出現現時樓房前的地段編號石:I.L 4051 – I.L 4054。I.L即Inland Lot的縮寫,內地段是也。唐樓在城中買少見少,一般都有四層以上,早年僅二層高的,仍留下來的實屬罕見。這地段原有的第二代唐樓群如今只剩一家,大家走到這幢已改變用途的唐樓外,趁著尚有餘暉,仍可在樓外一角,找到那塊飽經風霜的地段界石。
──剛才說到西營盤街道規劃方正,卻也感到這一帶別有風情。第一街、第二街、第三街沒太大想像力,但原本名字也功能化的東邊街、西邊街,卻讓我想到: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你這文青也不是「偽」的。你這樣一說,令我想到,這裡街道名字還有一筆可以多說。西營盤發展為華人早期的聚居地後,最初正街原來不叫正街,舊稱中心街。後來其東西兩邊相繼開發路道,東邊那邊便叫東邊街,西邊那邊便叫西邊街。不過,有考據說最初街道名冊上,東邊街的中文譯名為新東街,西邊街則為新西街。
──那既有新必然有舊的。
──說得對,在新西街和新東街出現前,也是華人聚居地的上環已有東街和西街,大概出於這原因,當時負責譯名的官員便給這兩條街道貫以「新」字。
──記得嗎,我們說過街道名字的「雙生兒」,於此又多一個有趣例子。
──是的,名字之外,上環的東街和西街位於太平山街附近,為荷李活道與皇后大道中之間的橫街,相比起來,這南北縱向、貫通山坡至海邊的東邊街和西邊街,氣勢要磅禋多了。
──我從小在西營盤常出入,今天才發現,它原來有那麼多「里」。走著走著就記下一些:元福里、元勝里、常豐里,好像只是一些樓梯巷里,藏身於西營盤經典格子狀大街裡,卻像內有乾坤。
──剛才經過一些見到塗鴉,真正的塗鴉。常豐里上有座福德宮,令我想起我們在大坑道上遇上的那座福德古廟,一樣顏色,一樣原始,不知哪座更古老。
──記得還有五福里、西湖里,說來每個名字背後都必有一些故事。不過「餘樂里」三字始終予我最深感受。也許這三個字,多少也應合這城市當下的步履。
──你說過,是「剩餘錄」,不是「燼餘錄」。
──那我們繼續往山上走,還是步下去?
──今回向上走,我想看看你小時候讀的小學和中學。
──那我們一直走上般含道,再往薄扶林道走。
走到般含道六十九號的聖保羅書院,從地下一樓遞升至七樓曾經佔據我七年的少年歲月,如今經過「閒人」免進,我只在校外給你描繪裡頭的空間連同一點成長記憶,我無意進內擋著我的與其說是厚厚的玻璃門不如說是厚厚的歲月距離。學校不是石頭,但如果把它想像成石,這個我曾經待進裡頭的石室,早已於我變成被摒諸門外的石牆,只是我仍然希望它可以在這裡屹立多一個世紀。沿般含道行不遠,過馬路來到薄扶林道上一座外牆葡式黃的尖頂教堂,旁邊是聖安多尼學校,照理說歲月的屏障更厚了但因教堂是向外開放的,我們進去靜靜坐在教堂長椅上,你沒宗教信仰但你總是對天主教堂有感,裡頭的聖像、彩繪玻璃、花紋地磚等共同形構氛圍,我也沒宗教信仰,但曾經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我會在這裡望子夜彌撒。只是如今教堂椅背上原來用來放置聖經的架子已全空,大概如今崇拜唱詩時經文歌詞都給投射在教堂的牆身上。從教堂步出,課室和操場假日拉上鐵閘當然也是無可折返,我帶你到地下一處頗隱密處,這裡有一個小花園,園內砌了一個岩洞內有一尊聖母像,小時候這裡沒這麼別致如今這地方有了一個名字叫「聖母岩」(Virgin Mary Grotto)。小學於我如今已非常遙遠,但人生中也曾幾度回到這聖母岩面前,心是空的但又好像有所罣礙,人是靜的但心裡唸唸有詞,也許純粹錯把疲憊當成內傷,錯把禱語當成殘餘的希望。無論如何,來到這裡,總算帶你親臨一個特別的岩洞,縱然是人工以石頭堆砌的。
料不到你忽然唸起《聖母經》來:「萬福瑪利亞,妳充滿聖寵。主與妳同在。妳在婦女中受讚頌」,你說小學時常唸,現在只唸到前幾句。這一說啟動了我的記憶,就在這「聖母岩」上一層的馮強禮堂,每天早會上也會唸聖母經,卻是如此的:「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主與爾偕焉;女中爾為讚美,爾胎子耶穌並為讚美。天主聖母瑪利亞,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門。」你的小學日子離你不算太遙遠,於我卻已彷彿隔著光年。但一些經文竟然還在腦中。重點不在記得多少,當時的一大發現是,都是《聖母經》,我小時唸的是文言文,而你唸的卻是白話文,時代的距離原來可以同一經文的兩個語文版來量度。望著「聖母岩」中的聖母像,此一啟示彷彿也來得相當應景。阿門。
離開聖安多尼堂/小學我們沿第三街往下走,經過聖類斯中學校舍外大面的磨石牆和石牆樹,徐徐往更西的方向進發。
註1:執媽,廣東地區舊時代對於幫忙產婦接生的女性之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