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溫柔

狹窄的屋邨梯間，牆上是剝落的灰漆，潮濕與汗味混在空氣中，卡帶收音機吱吱作響，放送著Nirvana的《Come as You Are》。

男性的呻吟，隨吵鬧的搖滾樂此起彼落。

阿偉赤裸著上身，躺臥在自製的長木椅上，雙手握著一對粗糙的啞鈴，奮力地不停往上推。昏黃的燈光下，油亮的肌肉顯得繃緊，跟隨機械般的臥推節奏，汗水不斷沿胸膛滑落，啪嗒啪嗒滴在木板上。

圍觀的正是剛放學的小學生，他們瞪大眼睛，看得目瞪口呆。

「哥哥好強！」其中一位舔着波板糖的瘦小男生叫道。聽罷，阿偉嘴角上揚，咬緊牙關衝最後一組。

「三、二、一！」他數著，力量達到臨界點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微捲的頭髮彷彿快要炸開。最後猛地丟下啞鈴，砰的一聲撞到水泥地上。

「厲害吧！」他抹了把汗，得意地笑著說。小學生們震了一下，卻還是瞪著他。當他秀起剛練完的澎湃三頭肌，在場的小觀眾無一不拍掌歡呼。

「哥哥一定很受女孩歡迎吧！」一個背著叮噹書包的女孩說。

「對呀對呀，哥哥這麼厲害，背後一定有個漂亮的女朋友啦！」另一個男孩附和。

阿偉的笑容瞬間僵硬。

「我沒女朋友，也不需要女朋友。」他聲線顫抖，眼神空洞的落在地上。

「怎可能啊，難道哥哥不喜歡女孩？」叮噹書包女孩問道。

阿偉感覺她的聲音尖銳刺耳，默不作聲冷冷地盯向她。猶如被獅子盯上的羚羊，小女孩被嚇得躲到男生背後。

「你們在這裡搞什麼？」這時一名中年的大廈管理員從樓梯走上來，開始揮手驅趕眾人。「沒看新聞麼？現在屯門變得好危險呀，放了學就快回家看卡通！」

孩童一哄而散，只剩阿偉對管理員怒目而視。

管理員欲開口時，阿偉即把收音機音量調到最大，在Nirvana的歌聲中繼續自己的鍛鍊。管理員搖了搖頭，續巡樓去。

深夜的屯門公路長廊，在路燈的照明下分外耀眼。

一輛白色的Toyota Corolla在公路上飛馳，車身斑駁破舊，在冷光下熠熠發亮。

阿偉坐在駕駛座，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抓著啤酒罐大口啜著。猛踩油門，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時速表指針顫抖著衝過90公里。

「這裡是商業電台《午夜追蹤》，」車內的收音機傳來一陣沙沙的播音員聲音。「今晚專題：《屯門色魔再出沒》。警方證實，這名兇殘疑犯至今已作案十數次，受害者遍佈屯門、土瓜灣，專挑深夜獨行女性下手，市民請務必提高警惕。」

阿偉的眼神深邃，嘴角微微抽動。

他猛敲方向盤，不屑地調回搖滾樂頻道，獻唱的依舊是他最愛的Nirvana樂隊。在一片狂野鼓聲中，他瞥見前方遠處其中一輛的士，裡面坐著的女乘客的背影。

「為何又是長髮⋯⋯」他低聲呢喃，腦海閃過母親和前女友的畫面。為了看清其貌，他再次踩下油門，直到車身與的士左右並排。

車燈勾勒出女乘客纖細的輪廓，她的側臉映入眼簾。

阿偉緊緊盯著她，方向盤微微一抖，沒留意車身已貼近的士，輪胎摩擦路面發出刺耳的「吱」聲。的士司機猛按喇叭，但他毫不在意。

女乘客察覺異樣轉頭看過來，瞪著他驚叫一聲。阿偉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陣模糊，酒精與鼓聲讓頭腦嗡嗡作響。

阿偉瞪大眼睛，那臉正是他的前女友。

嫵媚。

狡獪。

「你這個死窮鬼怎麼了？還沒交到新的女朋友麼？」對方帶著訕笑輕道。阿偉瞳孔一縮，驚恐得把車猛轉彎瞬間與的士拉開了距離。

「像你這樣沒用的男人，早點去死⋯⋯」

擾人的聲音仍然持續迴盪於車廂中，他急忙把收音機聲量調至最大，才勉強把它們掩蓋掉。

「閉嘴，臭女人！」他眼神充滿了憤恨，死死地盯緊那輛的士。

霓虹燈閃爍著破敗的紅光，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已近凌晨三點，夜闌人靜，大街上空無一人。

的士停在街角。

少女接過司機找續，輕輕道謝後，便獨個兒走出車門步行回家。

剛才公路上的路怒事件依然令她感到寒心，那名Corolla司機的表情簡直像是想吃了她似的。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她想。

默默加快了步伐，還好她家大廈就近在咫尺。來到了家樓下。大堂崗位中的大廈管理員正在呼呼大睡，少女看著蹙眉。

按下按鈕，電梯門「叮」一聲徐徐打開，當步入電梯之際，卻突然感到不安。她猛烈地按了幾下所住的樓層按鈕，電梯完全關上後，才暗自舒了一口氣。

「在多疑甚麼呢？」她暗忖，邊在口袋裡翻找鑰匙。

電梯門再次「叮」一聲打開，她一個箭步走出往所住單位而去，但當下意識望向通往後樓梯的防煙門時⋯⋯

她的心即涼了半截。

防煙門呈半掩狀態。

下一秒，腳步聲從後方而來；還來不及反應，她的喉嚨就被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

「救命⋯⋯」她竭力呼救，奈何對方的力氣實在太大，力道顯著加強，周遭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窒息感與死亡的恐懼瞬間蓋過全身。

再多的掙扎，也阻止不了自己被強行拖到後樓梯。

隨著防煙門關上，她被對方推到地上。朦朧之中，那男人高大的身影如猛獅般撲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在他如利爪的攻勢下已被瞬間脫去了大半。

「不要，不要⋯⋯」她乾咳，即被對方以兩指掐著喉嚨。

「別吵！」男人在她耳邊低吼：「現在，你是我的朋友！」

少女自覺經不起下一次攻擊，痛苦地閉上眼睛。

幽暗潮濕的後樓梯，只剩下冷冷打在地上的水滴聲。

阿偉整理好衣物，看著那獨坐地上，閃著淚光的少女。此刻，他的眼神流露悔恨，跪了下來，想輕撫她的臉，對方下意識閃開了一下。

「跟我交個朋友，好嗎？」阿偉放慢語調：「我保證，會待你很溫柔的。」

少女強行壓抑失聲痛哭的衝動，只是默默點了頭。

「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好嗎？」阿偉帶著興奮，趕緊從衣袋掏出紙筆。「來！給我電話！」

少女接過紙筆，緊咬嘴唇，抖著手在紙上慢慢寫下自己的電話。同時，亦為哪怕萬分之一的逃走機會作準備。

但當阿偉小心翼翼地接過紙張後，他雙眼如小貓般閃閃發光。那串數字，在他眼中散發著奪目的光芒。

「我會打給你的！我發誓！」阿偉大喊，便逕自跑下樓梯離去。

幾日後的屯門公路上，一名的士司機打開收音機，傳來沙沙的播音員的聲音：

「警方證實，這年來令全港女性聞風喪膽的『屯門色魔』於昨晚被捕，警方表示將會在稍後公佈案情，已知疑犯是在黃埔花園電影院門口被制服，並無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