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無言

大角嘴道開24/7的麥O勞對面，對出有條大馬路，綠燈就轉紅燈之前，連續眨動二十八下。（消瘦的人、玻璃窗和檸檬黃，Edward Hopper風格）

雨水茫茫然灑落地上。凌晨一點，周容曦坐在窗前，不時張望外邊。無帶遮，回家無望。

落地玻璃蒙上一道霧氣，深夜時分的人潮疏落，有個老伯躺臥在舖頭前，身旁有啤酒罐，露出懷胎似的肚子，一縮一漲，潮起潮落。周容曦見他從下午三點就已經躺在這裏，當時的人路過還會停下張望，到了深夜就沒有。他就變成一道理所當然的風景。

她右手寫算式，左手用計算機。桌上有一杯橙汁，淺啡色的小蟑螂在桌上繞行，觀察一回兒，然後用紙飲管擠了一滴橙汁餵它，卻不小心把它浸泡在裡面。

甜死了。

這個星期，她幾乎都沒有對人說話（買餐都是用點餐機，而自言自語會被當作瘋子），她開始懷疑，如果一旦張開口，會發現自己徹底失去聲音。

自修以來，每日都攬住十幾年來的試題，以前補習的筆記（阿爸沒有再給錢她補習，她也沒有主動問），寫完作文自己改，評語毫不留情。其實附近好嘈，下午茶時段，成日有個阿媽指著英文讀本，不斷用錯誤的英文讀音，糾正女兒的正確發音，直到女孩大聲哭叫，fe-get-da-bles，or-lan-ge。周容曦有衝動叫個阿媽收聲。

點餐處值夜班的店員有時消失不見，從廚房傳來聊天竊笑的聲音。間中有人進來買外賣，店員才走到前台。她突然醒起，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再見到那個女店員。幾多日了？

那個女人駝背、矮小，頭髮油膩捲曲，禿頂，看不出年紀，手腳快，負責樓面工作，一下子就食物和器皿倒進垃圾箱，然後抹桌子和餐盤，客人一站起來，她就走去清桌子，不斷抹，好似好多菌。

周容曦過去幾個月在這裏溫書，每次總被她盯著，來回地看，臉上沒有好表情（其實她戴口罩，口罩上面還蓋一個透明頭罩，就算有「表情」，也只是根據她打扮和氣場的延伸想像）。周容曦覺得，她的眼神不斷催促自己，懷著一種怪異的惡意。那天，她一看見周容曦從袋子裡搬出一大疊課本，就很緊張走過來，對她擺手。

店員指著桌面的書本，交叉手，發出嗯、啊的聲音。

周容曦：「咩啊？」

店員搖頭，指著桌面。

周容曦：「我買咗嘢飲。」

店員攤開雙手，快速地拿起橙汁，丟到垃圾桶。

周容曦：「做乜_嘢？」

她張開口，旁邊的食客看著自己，她便看回去，用眼神再說一次髒話。

那個店員繼續工作，她用抹布反覆擦拭其他桌面，裝作一切從未發生。周容曦見她抹桌子的狠勁，就覺得她隨時會把抹布扔在自己臉上，用力搓搓搓搓。

那天她在複習中文科的實用文，她覺得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於是用手機打一段投訴。

「本人在20XX年X月X日在大角嘴道的麥O勞購買飲品，正待享用美味的餐點，卻被你們店裡一位店員，用身體語言惡意驅逐，甚至丟棄了我一杯未喝完的橙汁，心理層面上，本人感到十分被冒犯，彷彿被惡意針對和中傷。

本人是一名勤勉的基層學生，一直有感 貴公司除了提供便宜而優質的餐點以外，更能夠提供一個舒適的環境，讓家境清貧的學生，能夠享有一個自在的溫習空間，為冰冷的社會增添溫情。希望 貴公司能夠謹慎挑選員工，避免再次出現類似的情況，影響 貴公司的聲譽。」

其實，她本來都沒有打算傳送出去，打字是為了洩憤，但是投訴部門的電郵太容易找到。

這幾天，她沒有再看見那個古怪的店員。這間店看似沒有分別，她沒有印象有新請的樓面。最近幾日，都要自己清理盤子。桌子仍舊保持些許的油膩感，那是如何抹都抹不掉的，她早已習慣用草稿紙墊在桌上，再放上書本。

那種無以名狀的空洞和噁心，不斷襲來。她看見窗的倒影，自己眉頭起皺，有一團黑霧霧的氣凝結在臉上，頭髮黏膩。

凌晨兩點，雨還沒有停下，阿爸還沒有下班，沒有可能指望有人帶遮去接她。

醉漢一蹬腳，旁邊的啤酒罐倒地，剩餘的酒在磚的裂縫流淌，不，原來是尿。

外面的滴滴滴滴還是如此礙耳，像催促她些甚麼，然而在永恆的紅色綠色燈號閃動之間，雨水融化外面的一切，她外面的大馬路彷彿一個荒原，飛速的馬跑過，呼嘯一聲，渺渺茫茫。

她數算，一、二、三、四、五、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