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靜的朋友》有一個隱藏的彩蛋,是七十年代故事線沒有明說出來的故事背景——溝通實驗。
導演Ildikó Enyedi接受訪問時提過,她在七十年代的時候大約十多歲,對於當時廣為熱議的「溝通實驗」印象深刻。再查網絡資料,原來當時真實發生的實驗與電影中的天竺葵實驗頗是相似,也是用上了機械儀器,透過量度微細的電導反應探測植物發出的訊息。不過,當時的實驗形式比電影中的更直接,最著名的實驗是Cleve Backster把測謊儀接駁到龍血樹,當他在心裏想着用把龍血樹的樹葉放到熱咖啡裏或者用火燒灼時,儀器量度到龍血樹的電導阻斷反應,Backster解釋這顯示龍血樹對他的想法表現出驚恐的情緒。(註一)科學界一般認為Backster的實驗是偽科學,但我們也可以反過來看,他的實驗其實突顯了人希望與植物建立連繫的欲望,又或者人普遍而言極欲尋求與他者(不只植物)連繫的欲望。
貫穿電影的一個主調,是一種深沉而柔和、無處不在的孤寂。梁朝偉飾演的腦神經科教授因為新冠疫情滯留德國,他在空曠的大學校園無所事事,沒有學生、沒有同事、沒有課堂、沒有研究工作,唯一同時生活於校園的只有一名語言不通的保安。在無法看見盡頭的隔絕之中,他開始對校園裏一動不動的銀杏樹萌生好奇,想用科學方法探究樹的意識。另一故事線座落上世紀七十年代,Enzo Brumm飾演的男大學生Hannes與世無爭,剛從農村搬到城市上學的他,沒有踴躍參與同學組織的學生運動,只是順應着自己的喜好生活。他替曖昧中的室友照顧她正在進行溝通實驗的植物,還有偌大院子裏的花草。同學們不明白Hannes對澆水照看花草的執着,而曖昧對象竟離棄Hannes,即使他為她照看花草。唯有滿園的花草陪伴Hannes渡過日子。第三條故事線回到二十世紀初的德國,大學剛開始接納女生入讀,Luna Wadler飾演的Grete是那一年唯一的女大學生,修讀植物學。大學教授和同儕沒有平等地看待她,寄宿家庭更是排擠思想獨立的她,但她沒有被擊沉,選擇了自己對於植物研究的熱情。三段故事,每段都充滿溝通的失落和失敗,人與人之間充滿隔閡。但溝通的欲望沒有消失,甚至溢灑至植物身上。
三位主角面對孤寂,各有不同的情緒反應和應對方式,有順應而為,也有縱身其中好好享受,甚至在其中找到自由的瞬間。二十世紀初的女大學生Grete在受盡排擠和侮辱之後,在一間攝影工作室勉強找到工作,學會了攝影——那個時代用來探索欲望對象的先進技術。後來店長送Grete一台舊相機,Grete倒是第一時間替植物拍攝肖像相片,而在一張又一張底片過後,她把鏡頭反過來面向自己,拍攝自身。電影的剪接很優美,鎂光燈「嚓」一聲燃亮,一幅幅隱晦未明的身體曲線呈現在畫面上,與不同種類的植物特寫蒙太奇式接合,滿是詩意的敍事,迷離抽象,卻又無比接近。在那場人與植物拍攝寫真的「互動」裏,Grete樂在其中,在投射於植物和人體的光線之中,透過攝影技術,探索着未知的情狀,近似於自由。
電影另一個隱藏的彩蛋,是現代舞之母Isadora Duncan。電影其中一段,Grete潛進植物園,躲在温室的角落裏把包租婆的床單披上身,然後以袒露肩臂的裝束,與其他女生一同在林間起舞。她們跳舞時都赤着足踝,跟隨着指導跳躍並展開雙臂,舒展胸腔。那是Isadora Duncan在二十世紀初開創的一種舞蹈形式。Isadora Duncan主張舞蹈要展現人體的自然流動,舞者身穿模仿古希臘長袍的裝束,摒棄芭蕾舞的拘束衣裝,要表現自由之美。電影裏Grete穿着用床單權充的長袍,在植物園的林間一下一下地跳躍,摸索着從跳躍到舞蹈之間的距離,更摸索着舞蹈可以如何趨近自然,如何趨近身體的自由。二十世紀初的歐洲因為第一波女性主義運動的影響,不少女性對於性別平權更具意識,但社會上仍然阻力處處。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Grete在研究植物的同時,亦透過不同的探索形式連繫於植物,以往內探索個人的自由,那是她面對孤寂的途徑。
我仍然未完全明白,為何很多人會把「自由」和「自然」聯想在一起。正如電影裏Grete在林間跳着自由之舞時,腳踝落地的一刻踩着石子,很痛。自然野外是充滿痛感的存在,自由是否也是充滿痛感的經驗?電影裏唯一表明農村出身的角色是七十年代的青年Hannes。他來自農村,自小與各式動植物相處,他說牠們討厭極了。他這樣形容,每到收成季,整條村的人都為着植物忙得不可開交,甚至不只收成季,四季裏農村人都圍着植物和動物的生命周期團團轉。他覺得在農村裏不自由。可是,來到城市,在大學中生活,他卻是經常在樹林打轉,替朋友照顧花草,趴在樹上看書,或者坐在樹下發呆。Hannes與植物的相處,大部份都是城市人與自然相處的悠閒活動。但照顧花草,為院子裏的喬木和灌叢每日清晨定時澆水,那是一個帶着承擔的活動,而每日重複的照顧會發展成情感。在這承擔和情感之中,Hannes流露出輕鬆自在的神情,甚至令園子變成他享受自由時光的小空間。
那麼,為甚麼Hannes在農村感到不自由,在城市照顧院子卻感到自由呢?為甚麼打理植物的生長既使人感到自由,也使人感到不自由呢?農村裏的植物使人想到不得不勞動以換取生活所需,城市裏的植物使人聯想到勞動以外的休閒時光。電影取景德國,德國除了城和鄉,還有大量的巿郊地區(suburb areas)。德國的巿郊化出現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正是Hannes故事線的年代背景。(註二)環境的變化會改變人對於自然和植物的關係,相關的概念亦會產生變化,城市、農村、近郊、小鎮、野外、邊緣地帶等等空間形態裏人與自然和植物的關係變化,值得我們仔細辨別和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使人不自由的不是植物本身,而是安放植物角色的城鄉制度、空間制度及經濟制度。而遊走於城鄉之間的我們,還是有空間藉由種植去反思制度,以及探索人與自然相處的更多可能性。
記得從前聽一名女農分享,她說每天照顧好田裏的作物和田邊的花草,看見它們長很好,自己也會很開心。她很會讀植物的狀態,能夠從細節處讀出植物的需要。當中固然是數十年經驗的累積,可是,那時聽她分享,我還聽到一種她對於植物、對於田地的感情。那時候的我雖然是聽到了,卻又還是停留於表層的理解,就是會疑惑人與植物之間的感情可以有多深。直到近年,我在城市裏有一個種植空間(很小很小的一塊空間),開始每天負責澆水,一年過去,我漸漸會在四季裏留意天雨和氣温,擔心植物是否有喝夠水。然後,在某天,當我完成澆水,看見植物的葉尖滴下水珠時,我彷彿聽見了植物滿足的歎息。那一刻,我又回到那名女農的田邊。我彷彿又明白多了那名女農的情感,那讓我有稍稍一瞬間自愚昧中解放的自由。這令我覺得,光是種植這個動作本身,還蘊藏很多未知的可能性。
註一:Randy Laist, “Communicating with plants: the dream, the science, the everyday reality,” Environmental Humanities 16, no. 2. (July 2024).
註二:”Europe and its Urban Development 1970-2020,” EIB website. https://www.eib.org/en/stories/the-story-of-your-